十二岁那年,我爸成了“医疗事故凶手”,跳楼自尽。死者的父亲撑着黑伞出现,
在法院门口当众带走了我。养姐骂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养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场罪孽。
他们让我改名换姓,在悔恨中长大。直到我翻开父亲染血的笔记本,
发现一行被撕毁的手术记录,和一个带血的三角符号。多年后,我握着他用过的手术刀,
站上了他曾倒下的手术台。所有欺我、辱我、瞒我的人,都在等我一败涂地。这一次,
我要剖开的不仅是病灶。还有那场埋葬了两条人命的——真相。
01在仇人家苟活的第一夜雨下得很大。我抱着我爸的遗像,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在笑——那是他工作证上的照片,也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张笑脸。
“谢悯生。”有人叫我。我抬起头。顾守仁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我面前。他很高,
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雨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跟我走。”他说。
三个字,冷冰冰的。周围的记者突然骚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顾医生!
您真的要收养谢怀远的女儿吗?”“作为受害者的父亲,您不恨她吗?
”问题像刀子一样飞过来。顾守仁没回答。他伸手直接拿走了我怀里的遗像,
递给身后的助理。然后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力道很大,几乎是推着我往前走。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我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她比我大几岁,
穿着浅蓝色裙子,白色短袜,小皮鞋干净得发亮。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脏东西。“清澜,
坐过去点。”顾守仁说。女孩——顾清澜,往车窗边使劲挪了挪,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我钻进车里,坐在她和顾守仁中间。车门关上,雨声和记者的喊叫被隔在外面。
车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皮革的味道。没人说话。车子开过湿漉漉的街道。我盯着自己的手,
今天早上,邻居兰阿姨匆匆给我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爸爸,
”顾清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人,“她真要住进我们家?”顾守仁看着窗外,
侧脸像石头一样冷硬:“嗯。”“可是……”顾清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哥哥是因为她爸爸才……”“清澜。”顾守仁打断她。两个字,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顾清澜咬住嘴唇,别过脸。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岁的脑子能想明白很多事:爸爸死了。他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
在我最后一次见他的三天后。他们说,他害死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是顾守仁的儿子。
他们说,爸爸是凶手。现在,我坐在“受害者”的车里,要去“受害者”的家。
车子开进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顾守仁先下车,没等我。
顾清澜飞快地推开车门跑出去,像逃命一样。我慢慢挪下车。
助理把一个小行李箱递给我——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几本爸爸留下的旧书,
还有妈妈留下的一枚褪色银戒指。“进来。”顾守仁站在门口,没回头。
我拎着箱子走上台阶。门厅很大,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接过顾守仁的外套。她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沈姨,
”顾守仁说,“带她去房间。三楼储物间旁边那间。”沈姨点点头,看向我:“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上旋转楼梯。木头楼梯吱呀作响。二楼有几扇紧闭的门,
其中一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一只蓝色恐龙。三楼很冷清。走廊尽头有扇小门,
沈姨推开它。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平米。一张窄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书桌。窗户很高,
靠近天花板。墙壁白得刺眼,什么都没有。“浴室在走廊那头。”沈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吃饭会叫你。平时……尽量待在房间里。”她走了,轻轻带上门。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坐在床沿。床垫很硬。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踮脚往窗外看。雨停了,天开始暗下来。
顾清澜出现在院子里,她换了一身运动服,
正和一个年轻女人说话——应该是保姆或者家庭教师。说着说着,
她突然抬头朝楼上瞥了一眼。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立刻扭过头,拉着女人进了屋。
我放下脚,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爸爸最后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他总是在忙,
诊室里挤满了病人,晚上还要看厚厚的医学书。偶尔闲下来时他会揉我的头发,
用听诊器听我的心跳,然后夸张地说:“哎呀,我们悯生的心脏跳得真有劲,
以后肯定是个好医生。”我抓起袖子,用力擦眼睛。不能哭。兰阿姨说,去了新家要乖,
不能哭,不能惹人生气。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手转了一下,但没推开。
“吃饭了。”是沈姨的声音。我慌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沈姨看了我一眼:“下楼吧。顾医生和**已经在餐厅了。”餐厅里,
长条餐桌只摆了三副碗筷。顾守仁坐在主位看文件。顾清澜坐在他右手边,小口喝着汤。
我的位置在餐桌最远端,离他们有三四个座位的距离。沈姨给我盛了碗饭。
菜很简单:清炒西兰花,蒸鱼,番茄鸡蛋汤。我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味道很淡,
几乎没盐。“从明天开始,”顾守仁突然开口,没抬头,“清澜去上学,你暂时在家。
沈姨会教你规矩。”我停下筷子:“我……不能上学吗?”顾守仁抬眼看我。
他的眼神像手术刀:“你觉得,现在适合让你出现在学校里吗?”我想起法院外那些记者,
那些闪光灯。低下头:“知道了。”“你的名字,”他继续说,“在学校和其他场合,
暂时用‘顾悯生’。明白吗?”我愣住。改姓?“爸爸!”顾清澜放下勺子,声音尖利,
“她怎么能姓顾?她不是我们家的人!”顾守仁看向女儿,
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减少麻烦。法律上,我现在是她的监护人。
”顾清澜的嘴唇颤抖着,眼圈红了。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吃饱了!”她跑出餐厅,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楼梯上。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顾守仁。他重新低头看文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盯着碗里的米饭,
突然一口也咽不下去了。过了很久,顾守仁合上文件,站起身。经过我身边时,
他停顿了一下。“你父亲的书,”他说,“我会处理掉。你不必再看。”他走出餐厅。
我坐在原地,直到沈姨进来收拾碗筷。她收走我几乎没动的饭碗,没说话。回到三楼小房间,
我打开行李箱。最底层,用旧衣服仔细包着的,
是爸爸的三本笔记和一本《希氏内科学简编》。书很旧了,书页泛黄,
上面有爸爸密密麻麻的批注。我摸着封面上爸爸的名字:谢怀远。字迹工整有力。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我把书藏进枕头下面,躺到床上。被子很薄,有点冷。闭上眼睛,
爸爸的影子在黑暗里晃动。他最后一次出门前,蹲下来帮我系鞋带,说:“悯生,
爸爸要去医院一趟,很快回来。你自己热一下冰箱里的饺子,好吗?”我点点头。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疲惫,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他,我会不会抱住他,不让他走?眼泪终于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深夜,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我的门口。我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我慢慢坐起来,摸到枕下的书,抱在怀里。书脊抵着胸口,
硬硬的,像一块小小的墓碑。天亮后,会是怎样的日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
我叫顾悯生。一个被死者家庭收养的,凶手的女儿。但总有一天,我要知道那把手术刀上,
到底沾着怎样的真相。02他问我:你配拿手术刀吗?在顾家的第一个月,我学会了闭嘴。
闭嘴吃饭,闭嘴走路,闭嘴待在房间里。只有每周二和周四下午,
在二楼书房听林老师讲课时,我才被允许发出一点声音。林老师是个好人。
她看我的眼神从小心谨慎,慢慢多了点真心的关心。她会偷偷多给我一本练习题,
会在顾清澜不注意时,小声给我讲超纲的内容。“悯生,你很有天赋,”有一次下课,
顾清澜先走了,林老师整理着教案突然说,“数学思维很清晰,记忆力也好。
你现在应该上初一了吧?这些内容对你来说不算难。”我点点头:“爸爸教过我一些,
剩下的自己看书。”“你爸爸是医生?”“……嗯。”林老师沉默了几秒,
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可惜了”是什么意思。是可惜爸爸死了,
还是可惜他是那样死的。我没问。顾清澜对我的敌意一点没少。
她会在林老师讲课时故意提高音量,会在我回答问题出错时冷笑,
会在我经过时“不小心”撞掉我手里的书。但更多时候,她把我当空气。顾守仁很忙。
他常常早出晚归,有时一连几天在医院过夜。在家的时候,
他大多待在书房或一楼的诊疗室——顾家一楼有间私人诊疗室,设备很全。我很少见到他。
吃饭时,他总是匆匆吃完就走,很少说话。偶尔,他会问一两句我的学习,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实验数据。四月的一个周二,出事了。那天下午,林老师临时有事请假,
课取消了。顾清澜和同学出去了,沈姨去超市采购。整栋房子就剩我一个人。
我做完沈姨留的家务——擦一楼的扶手,给花瓶换水,然后回三楼房间。阳光很好,
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光斑。我从枕头下拿出爸爸的笔记本,
再次翻到记录顾清轩手术的那几页。空白。还是空白。但这次,
我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在记录中断的那一页,纸张边缘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而下一页——也就是半个月后的病例记录——开头几行字,墨迹比别的地方深,笔画也僵。
爸爸写字一向工整,很少这样。除非……那几行字是在情绪特别激动时写的。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我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睡不着。我坐起来,
目光落在房门上。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顾守仁的诊疗室。那间我从来没进过的房间。
心脏开始怦怦跳。我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我轻轻拧开门把手,
走廊空无一人。我蹑手蹑脚下到一楼。诊疗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
我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正要放弃时,我注意到门框上方有条小缝。踮起脚,
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一角:白墙,不锈钢器械架的反光,还有……一个玻璃柜,
里面摆满了厚厚的文件夹。病历。我的呼吸急促起来。顾清轩的病历,会不会也在里面?
但门锁着。我没钥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车库门开启的声音——顾守仁回来了,比平时早很多。慌乱中,我跑向楼梯,
却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本能地伸手撑地,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你在干什么?”顾守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他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公文包,
眉头皱着。“我……”我爬起来,手腕疼得厉害,但不敢揉,“我想下楼喝水。
”他的目光落在我明显肿起来的手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公文包,走了过来。
“手伸出来。”我迟疑着伸出右手。手腕已经肿起一小块,皮肤泛红。
顾守仁的手指轻轻按在肿胀处,动作专业而快。“没骨折,应该是扭伤。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诊疗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我愣在原地。“进来。”他没回头。
我走进去。诊疗室比我想象的大,整洁得近乎冷酷。靠墙是一排玻璃柜,
里面整齐码放着病历夹和医学书。中间是检查床和无影灯,旁边有各种仪器。“坐下。
”顾守仁指了指检查床。我爬上去,床垫冰凉。他打开抽屉,取出冰袋和弹性绷带。
冰袋敷在手腕上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忍一下。”他说,声音依然平淡,
但手上的动作很轻。他用绷带固定好冰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你父亲,”他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格外清楚,“教过你医学知识吗?”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教过一点。认字的时候,他喜欢用医学书当教材。”“哪些书?
”“《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希氏内科学简编》,还有……他的一些笔记本。
”顾守仁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里有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了。
他在试探什么?“一些病例记录,”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还有他自己的想法。
”“关于手术的?”“……有一些。”沉默。诊疗室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
“顾清轩的手术,”顾守仁突然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你父亲在笔记本里是怎么记录的?”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只有……只有术前记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手术当天,是空白的。”顾守仁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空白,”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倒是像他的风格。”“什么风格?
”我忍不住问。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谨慎。过分谨慎。以至于在关键时刻,
犹豫了。”我握紧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术……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守仁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你不需要知道。”他说。“可我想知道!
”这句话冲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我爸爸!他死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凶手,
可我连他到底做了什么都不知道!”顾守仁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知道真相,不会让你更好过,”他说,“有时候,不知道比较好。”“我不需要好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异常坚定,“我需要真相。”诊疗室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沈姨回来的开门声,说话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顾守仁走回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他很高,我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真相是,”他一字一句地说,
“手术过程中出状况,你父亲的处理……有争议。医学委员会的结论是,
技术失误导致患者死亡。”“什么状况?”我追问。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你想当医生?”我一愣。“你父亲的手很巧,
”顾守仁继续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他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但天赋,
有时候是诅咒。它让人高估自己,低估风险。”他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手术器械:钳子,剪刀,持针器……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一套器械,”顾守仁拿起一把手术剪,刀锋在指尖转动,“他死后,
医院处理遗物时,我留下来了。”我盯着那把剪刀,喉咙发紧。“你想碰它吗?”他问。
我没回答。他把剪刀递到我面前:“拿着。”我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很沉,比想象的沉。“握紧。”顾守仁说。我握住了剪刀柄。金属的纹路硌着掌心。“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仪式感,“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把剪刀的重量。记住,
你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医生曾经用来救人——也曾经失手害人的工具。”我握紧剪刀,
指节发白。“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顾守仁看着我的眼睛,“你的手,和他很像。修长,
稳定,天生适合拿手术刀。但这也意味着,你可能继承了他的诅咒。”“我不信诅咒。
”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他笑了,那笑容短暂而苦涩:“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
”那一刻,我瞥见他镜片后的眼神有一丝极快的闪动——不是愤怒,倒像是透过我,
看到了某个让他痛惜又怀念的影子。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我来不及捕捉。
他把剪刀从我手里拿走,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出去吧,”他转过身,“手伤好之前,
不用做家务。林老师那边,我会告诉她你暂停上课。”我滑下检查床,
手腕的疼此刻变得微不足道。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顾医生。”他没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深吸一口气,“我能证明我配拿起手术刀呢?”沉默。然后,
我听到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证明给我看。”我走出诊疗室,关上门。走廊里,
沈姨正在收拾刚买回来的东西,看到我手腕上的绷带,愣了一下。“不小心扭到了,”我说,
“顾医生已经处理过了。”沈姨点点头,没再多问。我回到三楼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抬起左手,掌心还残留着金属冰冷的触感。我握紧拳头,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把手术剪的重量。证明给他看。怎么证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我的家,只剩我一个人了。不,还有爸爸留下的笔记本,
那些没写完的记录,那些空白的页面。还有顾守仁诊疗室玻璃柜里,那些厚厚的病历。
还有……那把冰冷的手术剪。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
皮肤下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这是一双医生的手——爸爸曾经这样说,笑着握住我的手,
说我们悯生以后一定能成为好医生。眼泪突然涌上来,但我用力眨了回去。不能哭。哭没用。
我需要学习。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弄清楚那天手术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3发现真相一角:手术台外的缺席手腕的伤让我有了短暂的“自由”。不用擦楼梯扶手,
不用给花瓶换水,甚至不用在固定时间下楼吃饭——沈姨会把饭菜送到房间。
顾守仁说到做到,通知林老师暂停了我的课。但我宁愿没有这种自由。因为这意味着,
我被彻底困在了三楼这个小房间里。每天早晨醒来,我看着高窗外的天空从黑变蓝,
再变灰白。云慢慢飘过,鸟偶尔停在窗沿,歪头看看里面,又飞走。时间变得又粘又长。
爸爸的三本笔记本,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除了关于顾清轩手术的那几页空白,
其他内容几乎能背下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有些病例记录的页边,
有很小的、用铅笔写的符号。三角形,圆圈,波浪线。像是随手画的,但又好像有规律。
我把这些符号抄在纸上,想找出它们的意思,但没头绪。第四天,手腕的肿消了大半,
但活动时还是隐隐作痛。下午,沈姨送午饭时,我问她能不能去院子里走走。
“顾医生交代过,伤好之前尽量不要活动。”沈姨说,但看到我眼里的渴望,她顿了顿,
“……我去问问。”几分钟后,她回来,点了点头:“顾医生说可以,但只能在槐树下坐着,
不能乱跑。”槐树下的石凳成了我的新据点。
我带了一本从爸爸书里找到的旧解剖图谱——这是唯一一本没被顾守仁收走的医学书,
大概因为它看起来太破了。四月的阳光温暖不刺眼。我翻开图谱,
一页页看着那些精细的绘图:骨骼,肌肉,神经,血管。爸爸在有些图旁边写了注解,
字很小,但清楚。“桡神经走行此处,手术时需避开。”“掌浅弓变异常见,术中注意辨别。
”他的字迹有一种特别的稳,即使是在写这些专业的东西时,也从容不迫。
我想象他伏案书写的样子,台灯的光笼着纸页,眉头微皱,全神贯注。“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地上。顾清澜站在我面前,背着书包,显然刚放学回来。
她穿着校服,马尾辫有些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目光落在我膝头的解剖图谱上,
她的表情立刻冷了。“这是爸爸的书。”她说,语气肯定。“是我爸爸的书。”我纠正,
声音不大。顾清澜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走近一步,
低头看着翻开的那一页——是手部的解剖图,肌腱、神经、血管纵横交错。“恶心。”她说。
我没回话,只是合上了书。“手腕怎么了?”她瞥了一眼我缠着绷带的手。“扭到了。
”“活该。”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我,“林老师说你这周不上课。正好,
反正你听了也听不懂。”“我都听懂了。”我说。顾清澜转过身,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林老师讲的内容,我都听懂了。”我重复,声音平静,“初一的数学太简单,
我在看初二的内容。”她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愤怒。“你得意什么?”她向前一步,
声音提高了,“就算你会做数学题又怎么样?你爸爸是杀人犯!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握紧手里的书,书脊硌着掌心。“我爸爸是不是杀人犯,
”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说了算。”顾清澜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驳。几秒钟后,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暴怒。“不是我说的算?”她尖声笑起来,那笑声刺耳极了,
“是法院说的!是医学委员会说的!所有人都知道!谢怀远,技术失误致患者死亡,
吊销医师执照,刑事责任——这些字你认识吗?需要我教你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狠狠砸进我的耳朵里。我站起来,书掉在地上。“道歉。”顾清澜命令。我没动。
“我让你道歉!”她抬脚,踢在书上。书滑出去一段距离,撞在树根上,封面蹭上了泥。
我走过去,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书页的瞬间,顾清澜的脚踩在了书上。“道歉。
”她再次说道。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顾清轩很像的大眼睛里,
此刻燃烧着纯粹的恨意。“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你刚才说的话!为你爸爸做的事!
为你们毁了我的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涌上来,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道歉!说对不起!”风停了。院子里一片寂静。我看着她的脚,那双干净的小皮鞋,
鞋底正压在爸爸的书上。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顾清澜吓了一跳,想抽回脚,但我抓得很紧。我用力把她的脚从书上挪开,然后迅速捡起书,
抱在怀里。“你干什么!”她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我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泥。
还好,只是脏了,没破。“这本书,”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谁都不能踩。”顾清澜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要冲过来打我。
但最终,她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你等着,”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我会告诉爸爸!
你等着被赶出去吧!”她转身跑进屋里,门被摔得震天响。我站在原地,抱着书,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我没有立刻回房间。
我抱着书在槐树下又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我知道顾清澜一定会告状,但奇怪的是,
我心里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终于划清界限的清晰。我不能永远退让。爸爸的书,
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联系。那天晚上,顾守仁回来得比平时早。晚餐时,
顾清澜果然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说了下午的事。“爸爸,她抓我的脚!还瞪我!
她说我不配说她爸爸!”顾清澜的控诉半真半假,但眼泪是真的。顾守仁听完,
看向我:“悯生,你怎么说?”我把解剖图谱放在餐桌上,
指着封面上已经干涸的泥印和细微的折痕:“清澜**踩了我父亲的书。我请她移开,
她不肯。”顾清澜尖声反驳:“那是你先说爸爸不是杀人犯的!”“我只是说,
那不是你说了算。”我的声音很平静,“法律和医学委员会才有资格下结论。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沈姨端汤的手停在半空。顾守仁的目光在我和顾清澜之间移动,
最后落在解剖图谱上。他伸手拿过书,翻了几页。爸爸的注解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这本书,”他合上书,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你父亲留下的?”“是。”“关于下午的事,
”顾守仁看向顾清澜,“清澜,你不该踩别人的书,尤其是逝者的遗物。道歉。
”顾清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爸爸!你让我向她道歉?她爸爸害死了哥哥!
”“一码归一码。”顾守仁的语气不容置疑,“道歉。”顾清澜的嘴唇颤抖着,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她推开椅子,哭着跑上了楼。餐厅里又只剩下我和顾守仁。他拿起那本解剖图谱,
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你父亲的字,”他忽然说,“很像他这个人。工整,清晰,力求完美。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手术台上没有完美,”顾守仁抬起眼,
目光穿透镜片落在我脸上,“只有选择和后果。”“手术那天,”我抓住这个机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守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回答。
然后他说:“手术中,患者突发室性心动过速,很快转为室颤。
你父亲的处理方案……和我的判断不同。我们产生了分歧。在手术台上,
主刀医生的决定是最终的。他坚持了自己的方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患者的心跳停了。”顾守仁转过身,目光穿透昏暗落在我身上,“抢救了四十分钟,
没救回来。”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医学委员会的结论是,”他继续说,
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父亲选择的药物剂量和时机不对,加速了患者的死亡。
如果按照我的方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一线生机。这两个词在空气里飘着,
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不听你的?
”顾守仁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也很想知道。”他走回书桌前,
重新拿起那本解剖图谱,递给我。“书你拿回去。以后,不要在清澜面前看医学相关的东西。
”我接过书,指尖冰凉。“为什么?”“因为她会难过。”顾守仁坐下,重新拿起文件,
“而你,悯生,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尽可能降低这种伤害。”我抱着书,站在昏暗的书房里,
感觉自己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降低伤害。怎么做?消失吗?“出去吧。”顾守仁说,
已经不再看我。我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沈姨正在打扫。看到我,她停下动作,
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书上,又移到我脸上。“悯生,”她轻声说,“有时候,装糊涂比较轻松。
”我看着她,这个家里唯一会对我流露出些许温和的人。“沈姨,”我问,
“你见过我爸爸吗?”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见过几次。谢医生……是个好人。
每次来给顾先生送资料,都会带糖给我女儿。”“什么样的糖?”“水果硬糖,
用彩色玻璃纸包着。”沈姨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女儿很喜欢。”她说完,
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谢医生最后一次来,就是手术前一天。
他脸色不太好,和顾先生在书房说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很小,
棕色的。”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药?”沈姨摇摇头:“我不知道。
但他当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小……好像是‘术前不该用这个’。”她说完,
立刻低下头继续擦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我站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术前不该用这个。
药瓶。棕色的小药瓶。爸爸笔记本里,那个三角形加感叹号。“沈姨,”我的声音发紧,
“那药瓶……”“我什么都没说。”沈姨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坚决,“悯生,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这个家里。”她推着清洁车走远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我抱着书,慢慢走回三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爸爸在手术前一天看到了什么药?为什么说“不该用”?那个药和手术有关吗?
和顾清轩的死有关吗?还有顾守仁——他知道吗?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把解剖图谱放在地上,翻开爸爸写满注解的那几页。
他的字迹工整,稳定,充满自信。一个这样的人,会在手术台上犯下致命的错误吗?
一个会给保姆女儿带糖的人,会害死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吗?
一个在手术前一天发现“不该用”的药的人,为什么没有阻止手术?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把我淹没。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槐树在风里摇晃,
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沈姨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有时候知道得太多,
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已经晚了。我已经看到了冰山的一角。冰冷,锋利,
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阴影。而我不能假装没看见。我走回书桌,拉开抽屉,找出纸笔。
我在纸上写下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手术分歧:父亲vs顾守仁。
”“药物加速死亡——医学委员会结论。”“沈姨:手术前一天,父亲看到棕色药瓶,
说‘术前不该用这个’。”“爸爸笔记本:三角形+感叹号(药物警告?)”写完后,
我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出爸爸的笔记本,再次找到顾清轩手术前的记录。
“心脏彩超显示缺损位置特殊,临近传导束。”“麻醉科提出患者肺动脉压力偏高,
建议延期手术。肺动脉高压增加围术期风险。”传导束。心律失常。肺动脉高压。
β受体阻滞剂。这些词在医学上有什么关联?我不知道。我只有初中一年级的文化水平,
看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我可以学。我打开那本破旧的解剖图谱,从第一页开始,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幅图一幅图地看。看不懂的,就反复看,直到眼睛发酸。夜深了,
整栋房子陷入沉睡。只有我房间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
但固执地亮着。04他说:医生也会犯错,但系统不会手腕的伤彻底好了。绷带拆掉那天,
沈姨仔细看了看我的手腕,点点头:“恢复得不错。”这意味着,我的“假期”结束了。
早上六点半,我再次穿上那身深蓝色衣服,站在餐厅门口等。顾守仁和顾清澜已经在里面了。
顾清澜看到我,冷冷瞥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喝牛奶。“坐下吧。”顾守仁说,
目光在我手腕上停了一瞬。早餐依旧安静。粥,鸡蛋,咸菜。顾清澜面前多了一份煎培根。
“林老师下午三点过来,”顾守仁对顾清澜说,“你这周落下的进度要补上。
”顾清澜点点头,然后突然说:“爸爸,悯生的手好了,是不是也该继续上课了?
”我抬起头。顾守仁也看向她。“我是说,”顾清澜的语气听起来很“体贴”,
“她落下那么多课,再不补就跟不上了。而且林老师也说,她很有天赋,不学可惜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不对劲。顾守仁沉默了几秒:“下午一起上吧。
”“太好了,”顾清澜对我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悯生,你要加油哦。
”我没回话。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二楼书房。林老师已经来了,看到我,
明显松了口气:“悯生,手好了?太好了,这周的内容我整理了一下,
你先看看……”“林老师,”顾清澜打断她,声音甜甜的,“悯生落下那么多课,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补吧。免得她跟不上,压力太大。
”林老师愣了一下:“可是悯生之前的进度……”“没关系,”顾清澜笑着说,
“循序渐进嘛。对不对,悯生?”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着某种我读不懂的光。但我点点头:“好。”于是那节课,
林老师被迫从一个月前的内容开始复习。那些简单得可笑的加减乘除,分数换算,
顾清澜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把一节课拖得又慢又长。我坐在窗边的小圆桌旁,
面前摊着初中一年级的数学书,但我的思绪早飞了。我想起爸爸笔记本里那些术语,
想起顾守仁说的“室性心动过速”,想起沈姨说的棕色药瓶,
想起解剖图谱上复杂的手部神经图。“悯生?”林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和顾清澜都看着我。“这道题,”林老师指着黑板上的方程式,“你会解吗?
”那是一道初三的题,顾清澜刚才解错了,林老师正在讲。我看向黑板,几秒钟后,
给出了正确答案。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清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哎呀,
悯生真聪明,这么难的题都会。林老师,那我们继续讲更难的?”“清澜,
”林老师的语气有些无奈,“我们今天的进度已经落后了。”“可是我想学呀,
”顾清澜眨着眼睛,“爸爸说过,学习要精益求精。”那节课最终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结束。
顾清澜表现得特别“好学”,不断要求讲更复杂的内容,但当她解不出来时,
又会把问题抛给我。而我,几乎都能给出正确答案。下课铃响时,林老师明显松了口气。
顾清澜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等林老师离开后,她走到我面前。“你很得意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合上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装什么傻?”她冷笑,
“刚才那些题,你早就会了吧?故意等我出丑?”“是你让我从基础开始的。
”顾清澜的脸涨红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数学书。“这本书,
”她翻了几页,看到上面我做的笔记,“是林老师给你的?”“是。”“你配用新书吗?
”她扬起手,把书重重摔在地上,“杀人犯的女儿,只配用垃圾!”书脊裂开了,
几页纸飘了出来。我没去捡。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快溢出来的眼泪。“你为什么哭?”我问。她愣住了。“明明是你欺负我,
”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顾清澜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滚下来。“因为你在这里!”她嘶声说,声音破碎,
“因为你每天都在提醒我,哥哥死了!妈妈死了!我的家没了!而你,你这个凶手的女儿,
凭什么可以坐在这里,用我的老师,看我的书,住我的房子!”她冲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后退,腰撞在桌角,一阵钝痛。“滚出去!”她尖叫,“滚出我的家!滚!
”我站稳身体,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页,一张张抚平,叠好。
然后我捡起那本裂开的书,抱在怀里。“这不是你的家,”我说,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是顾医生的家。而他,是我的法律监护人。”顾清澜瞪大了眼睛,
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至于我爸爸是不是凶手,”我转身走向门口,“我会自己弄清楚。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顾守仁回来得很晚。晚餐时顾清澜没出现,沈姨说她不舒服,在房间里吃。
顾守仁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饭后,他叫住了正要上楼的我。“下午的事,沈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