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安城的秋天来得很突然。前几天还能穿着短袖在街上晃荡,一场夜雨过后,
灵河边的风就带上了刀锋般的凉意。但对于灵河夜市来说,温度从来不是问题。傍晚五点,
天空还泛着鱼肚白,灵河两岸的摊主们已经开始忙活。
推车的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折叠桌椅哐当哐当地展开,
油锅预热时冒起的白烟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不到六点,
整条灵河大街就变成了一条流淌着光与味的河流。“三号摊位,烤冷面来一份!
”李秀云麻利地在铁板上刷油,把冷面铺平,打上一个鸡蛋。她的摊位在最热闹的拐角处,
紧挨着老王的烧烤摊和张姨的臭豆腐车。七年了,每天傍晚,她都准时出现在这里。
老王正忙着往羊肉串上撒孜然,烟雾缭绕中扯着嗓子喊:“秀云,你家小杰今年该高考了吧?
”“明年。”李秀云头也不抬,手腕一翻,冷面利落地被铲起、折叠、切块、装盒,
动作行云流水。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一块被热油溅出的疤痕,
像是夜市摊主共同的勋章。夜市的人流逐渐密集起来。
下班的白领、放学的中学生、慕名而来的游客,还有附近的居民,
都汇聚到这条不足五百米的街道上。
小红帽炸鸡排、秘制烤猪蹄、老北京爆肚、长沙臭豆腐...每一家都声称自己是“正宗”。
就在秀云摊位对面,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几块手表和一套修理工具。陈师傅六十出头,是夜市里唯一不做吃食的摊主。
他戴着老花镜,在便携台灯下小心翼翼地拧开一块上海牌手表的表盖。
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陈师傅,我这表又不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挤过来,
小心翼翼地从手腕上摘下一块略显陈旧但保养得当的欧米茄。陈师傅接过来,
凑到灯下看了看:“游丝又卡住了。老毛病,十分钟。”中年男人松了口气:“不急,
我去买碗炒饭。”他转身挤进了人群。陈师傅从工具箱里取出细如发丝的工具,
开始专注地工作。他的摊位很小,很不显眼,
但在夜市老客中很有名——他是灵安城城里最后几个会修机械表的手艺人之一。“让一让!
油锅烫!”张姨推着她的臭豆腐车,像一艘战舰般在人群中航行。她的嗓门大得惊人,
配上那辆改装过、自带扩音器的小推车,简直就是夜市里的移动喇叭。
“长沙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她的吆喝声抑扬顿挫,像是某种地方戏曲。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吸引过去:“阿姨,来两份!”“好嘞!
”张姨麻利地夹起黑色方块的豆腐,投入滚油中。油锅顿时沸腾起来,发出滋啦的响声。
夜市西头,靠近灵河桥的地方,一个老人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一把铜勺和几块不同颜色的糖块。刘大爷是夜市里最年长的摊主,
今年七十八,卖糖画已经五十年了。他的摊子没有招牌,也不需要吆喝,
总是静静地等着识货的人。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停在摊位前,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转盘上的十二生肖图案。“我要转龙!”小女孩兴奋地说。
刘大爷微笑着点头,苍老但稳定的手握住铜勺,舀起融化的糖浆,
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飞快地舞动。不到一分钟,一条栩栩如生的糖龙就完成了。
“手艺真好啊!”妈妈感叹道,付钱时多给了五块。刘大爷摆摆手,
只收该收的:“手艺不值钱,娃娃开心就值。”夜色渐深,夜市达到了一天中的**。
霓虹灯、LED灯串、摊位的照明灯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
烟熏味、炸串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酸辣粉的**...每一种气味都代表着一个故事。
李秀云的手机响了,她擦擦手,掏出手机:“喂,小杰?”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妈,
我晚自习结束了,要不要帮忙?”“不用,你赶紧回家复习。锅里给你留着饭。”“知道了。
妈,今天老师说要交补习费...”“多少?”“五百。”李秀云顿了顿:“明天我给你。
专心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挂断电话,她继续忙碌着,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五百块钱不多,但也不少。小杰上高三,各种费用接踵而至。她必须更努力一点。“秀云,
两份烤冷面,一份加肠一份加蛋!”熟客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马上好!”她甩甩头,
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活计。铁板上的冷面滋滋作响,热气蒸腾中,她的脸有些模糊。
老王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秀云,听说这片要拆了。
”李秀云的手一抖,差点把冷面翻到地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就这几天传的。
说市里要整治市容,夜市占道经营,要统一搬到新建的美食城去。”老王吐出一口烟圈,
“美食城那租金,啧啧,不是咱们这些小摊小贩付得起的。”周围的几个摊主都围了过来,
张姨的大嗓门响起:“凭什么拆?我们在这干了十几年了,说拆就拆?”“就是,夜市夜市,
搬到室内还叫夜市吗?”“听说美食城一个月租金就要五千,还要押三付一,
我们哪来那么多钱?”议论声中,焦虑在蔓延。对于这些摊主来说,夜市不仅是谋生的地方,
更是他们的整个世界。很多人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从年轻到中年,从单身到成家,
孩子在这里长大,生活在这里继续。陈师傅难得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二十年前,
夜市在东门,后来搬到这儿。城市在变,咱们也得跟着变。”“陈师傅,您说得轻松,
您就一张桌子几把工具,我们这一大堆家伙什儿怎么搬?”张姨反驳道。
刘大爷缓缓收拾着糖画工具,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该来的总会来。只要手艺在,
到哪儿都能活。”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夜市是他们的生计,
也是他们的江湖。在这里,有竞争也有互助,有摩擦也有温情。老王烧烤生意好时,
总会分给旁边摊位一些客人;秀云忙不过来时,张姨会帮忙照看一下;陈师傅修表时,
大家都自觉把音量放低;刘大爷的糖画,是许多孩子童年的记忆。人群渐渐稀疏,
已经晚上十一点。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
折叠桌椅的碰撞声、推车的轮子声、互相道别的声音,构成了夜市的尾声交响曲。
李秀云清点着一天的收入,大部分是零钱。她仔细数着,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分类。
除去成本,今天净赚三百多,还不错。她把钱小心地放进腰包里,拉好拉链。“秀云,
走了啊!”老王推着他的烧烤车,车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路上小心。”秀云回应道,
开始收拾自己的摊位。她的烤冷面车不大,但设计精巧,下面有储物空间,上面是操作台。
这是丈夫生前设计的,那时候他们刚刚结婚,一起在夜市打拼。丈夫去世五年了,车祸。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带着儿子,守着这个摊位。夜市里很多人都帮过她,
老王常把卖不完的肉串留给她和小杰,张姨会帮她收摊,
陈师傅修好了她坏掉的手表却不肯收钱...收拾妥当,她推着车往家走。
租的房子离夜市不远,是个老旧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正好放推车。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丈夫种的,现在每年秋天还能结几个果子。回到家,小杰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轻轻敲门:“小杰,还没睡?”“马上就睡。”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秀云热了饭菜,
端到儿子房间门口:“吃点东西再学。”推开门,小杰正埋头在一堆参考书中,
台灯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有些疲惫。“妈,我不饿。”“不饿也得吃。
”秀云把碗放在桌上,“听说夜市要拆了。”小杰抬起头:“真的?那怎么办?
”“还不知道。大不了换个地方。”秀云故作轻松地说,“你专心学习,别操心这些。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妈,要不我不上大学了,我也去打工...”“胡说!
”秀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必须上大学。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也困在这里。
”小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秀云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她叹口气,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丈夫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有些腼腆。秀云倒了杯水,
坐在沙发上,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拆迁的传言越来越具体。
有人看到测量人员在夜市周围活动,社区工作人员开始挨家挨户登记摊主信息,
甚至连搬迁补偿方案的小道消息都流传出来了。夜市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往常的欢声笑语少了,摊主们聚在一起时,话题总离不开拆迁。有些人开始打听别的地方,
有些人决定坚持到底,还有些人处于观望状态。周五晚上,
夜市管理办公室突然通知所有摊主开会。不大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议论纷纷。
办公室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姓赵,大家私下叫他赵胖子。他清清嗓子:“安静,
都安静!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重要通知。”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市里下了文件,
灵河大街要改造升级,夜市属于占道经营,必须拆除。”赵胖子顿了顿,
看着下面一张张紧张的脸,“不过**考虑大家的生计,在城东新建了一个美食广场,
大家可以优先入驻...”“租金多少?”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这个...美食广场是标准化管理,摊位费按月收取,根据位置不同,三千到八千不等。
”一片哗然。“三千?我现在一个月管理费才五百!”“八千?抢钱啊!”“赵主任,
我们这些老摊主有没有优惠?”赵胖子摆摆手:“安静!安静!**已经考虑到大家的困难,
前三个月免租金,之后还有一定优惠。而且美食广场环境好,有统一的管理,水电齐全,
不用担心风吹雨淋...”“可我们顾客都是这附近的,搬到城东谁去啊?”“就是,
夜市夜市,搬到室内还有那个味道吗?”抱怨声此起彼伏。秀云站在人群中,心里沉甸甸的。
三千的租金,即使有优惠,也比现在高太多。而且城东离这里很远,
老顾客会不会跟着去还是个问题。陈师傅静静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刘大爷摇摇头,
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张姨的大嗓门在**:“我们在这干了十几年,说赶走就赶走?
还有没有王法了!”会议不欢而散。走出办公室,夜市的灯光依旧璀璨,
但每个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秀云回到摊位,心不在焉地做着烤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