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自京中太学返乡,刚踏入家门,便听见母亲正与苏家娘子热络交谈,
字句间竟是在为苏家**挽夏张罗亲事。他眉心微蹙,打断道:“母亲近日可是闲闷?
”沈母一怔,抬头望他:“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街坊邻里谁人不知,
他沈清砚是今科殿试瞩目的榜眼郎,而挽夏不过寻常官家女子,门第才学,云泥之别。
他待她无心,众所皆知。却无人知晓,这是他与她,了断那段不见光的情愫后的第三载。
彼时,他只披着中衣,懒倚在她闺阁外间的浴房廊柱边,雾气氤氲中,
淡淡道:“早些了断也好,无甚意趣。”“谁说我生气了?”沈清砚眉眼疏淡。
“莫白费心思,她不会应允的。”沈母奇道:“你怎如此笃定?”沈清砚未答。
只接过母亲手中那叠描了画像的纸笺,随手翻看几家公子的绘影,
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轻狂的笑意。沈母熟知儿子这般模样。沈清砚自幼才名远播,
容貌俊逸,是十里八乡交口称赞的天之骄子,行至何处皆是焦点。“自是比不过你,
”沈母道,“但说不定挽夏她就中意呢?”“母亲不妨试试。”他语气事不关己。
欲出门的脚步却停住了。直至一刻钟后,苏家丫鬟送来挽夏的回信。【谢过夫人美意,
挽夏心领了。】他目光极淡地扫过,一副“果如我所言”的神情。转身出了府门。
未再将此事挂怀。因此,他也未曾留意那紧随其后的第二封口信。“夫人,
挽夏下月便要定亲了。”二最痴恋沈清砚的那几年,是苏挽夏生命中最黯淡的时光。
那是他赴京备考前最后一个年节,昔日同窗设了赏梅宴。她一边收拾衣箱,
一边强忍着不去看沈清砚有无回她昨日递去的诗帖。他果然没有回。却在同窗的雅集信群里,
多邀了一人。“这位是?”“清砚,快介绍。”群里旧友起哄。沈清砚道:“心上人。
”“心上人”三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她知沈清砚从不乏倾慕者,但他向来姿态疏淡。
淡到让她心存一丝侥幸。她点开那女子的头像小像。画中人明眸善睐,姿容秀丽。
她坐在闺房中,对镜描了眉又拭去,怎样装扮都觉不妥。赶到设宴的别苑时,
里头正谈笑风生。见她到来,笑语微顿。沈清砚正起身为那女子调整座席。
他半倾过身靠近她,剑眉微挑:“苏挽夏,
你今日这妆面……”是寻常友人之间玩笑的语气。与平日并无二致。不同的是她。
自卑如潮水漫溢,令她手足无措。众人哄笑。她下意识跟着弯起嘴角,掩饰窘迫。
“有何可笑?”沈清砚的心上人将她拉出暖阁,引至水榭边。她用香帕沾了清水,
替她拭去晕开的胭脂,柔声道:“清砚太促狭,回头我说他。”她的手带着馨香,
肌肤细腻。温柔得连她也心生好感。他又该是何等喜欢?那夜归去时,她缀在人群之后,
看着沈清砚自然地牵起那女子的手。璧人一双。宴饮后半,有人提议行酒令。沈清砚不去。
他那心上人坐上了他马车的前辕。她转身欲随他人共乘,却被沈清砚拎着袖摆,
塞进了自家马车厢内。“莫学他们饮酒,”他眉眼间带着惯常的笑意,“若让你娘知晓,
定不饶我。”“是呢,”那女子声音轻柔,“我们送你回府。”车行半途。
那女子说想吃东市的酥酪,问她:“挽夏可要同去?”沈清砚单手挽着缰绳回望她,
她读懂了他眼中神色。是让她莫要打扰。“你们去吧。”她说。
沈清砚还是先将她送回了苏府。下车前,
她听见那女子轻声问他:“今夜……我还去你京中的别院么?”帝都冬夜寒凉,
冷风卷入车厢,那句话虽轻,却清晰地刮过她耳畔。他的马车碾着青石路面远去。
她独自立在门前,忽然想起多年前,沈清砚骑着白马,在她家巷口柳树下等她的身影。
那时她想,若有一日他有了自己的车驾。她坐在他身侧,会是何种心情。如今她知晓了。
那滋味,并不好受。三听闻,沈清砚那段情,不过半月便无疾而终。她与他断了音信许久。
她忙于女红、书画、打理家中些许事务,忙着将自己从那段灰暗年月里挣脱出来。
直到数年后,一位将出嫁的远房表姐拉她去了一次城中知名的酒楼。
“你们可识得邻桌那位公子?听闻是今科炙手可热的新贵,圣上亲赐的官职。
”说话人比了个手势,席间女子皆轻声惊叹。她望向邻桌。沈清砚坐于众人之间,
身侧不乏锦衣华服的佳人俊彦。“我去讨个诗帖。”有女子起身,兴致勃勃朝那桌走去。
片刻后悻悻而归。“未成吧?”“那位沈公子在京中便是出了名的难近。”她起身去净手。
出来时。便见沈清砚倚在廊柱边,似是专候着她。他一袭墨色锦袍,身形挺拔颀长。
脖颈处的肌肤在灯下显得白皙,平添几分清冷。臂弯里搭着她的狐裘披风。
他问:“我何处开罪了你?”“不曾。”“不曾你为何避我如蛇蝎?
”他漆深的眼眸直直锁着她。轻而易举便撩动她心绪。“披风还我。”他侧身避开,“不给。
”酒楼外的巷口,飘着细碎的雪。他又问:“坐你身旁那位,是你议亲的对象?
”“就与他学的,深夜来此等场所?”见她沉默,他低哼一声。“别无他意。
”“只是劝你择人慎重,他瞧着不像端方君子。”她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明悟,
有些执念,强行戒断亦是无用。唯有得到过,方能平息。“你在恼火?”她语气无波。
他笑:“我有何可恼——”“沈清砚,你要随我回府么?”他怔住。似未听懂此言何意。
“不愿便罢,他人亦可。”她转身欲走,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在那个十一月的初雪夜里,
始于她与他隐秘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关系。其实她只是想知晓。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狂睥睨神态的脸,情动之时,会是何般模样?原来是那般神情。
连在锦帐之中,都爱故意逗弄人。坏心地问她:“他人亦可么?”不行的。她别开眼,
竭力不让泪落下。一月复一月。谁都比谁更沉溺。她觉得自己无药可救。某个瞬间,
竟荒诞地觉得,他或许也有几分心悦她。故而当他执起布巾,宽大的手掌抚过她潮湿的发丝,
低声问:“你心悦我么?”时。她忍不住开口:“我们结束这样的关系吧——”然后,
真正在一起。可她话未说完,他松开了手。布巾坠地,厢房内只剩檐角雪水滴落的轻响。
他凝视她良久。倚在浴房的门边,极轻地笑了笑:“早些了断也好,无甚意趣。
”“你我这般,连‘分别’都谈不上,你当明白。”湿漉的发丝贴在她背脊。忽冷,又忽热。
那才是她真正决意抽身的时刻。在他身畔这些年,她何其平凡。
可她不愿再委屈这个平凡的自己了。四【夫人,挽夏下月便要定亲了。】未闻此信的沈清砚,
正赴友人之子的满月宴。他知今日她也会来。他们已三载未见。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宴席名录上她的名字,撩袍落座。席间有人谈起:“顾铮要定亲了,
诸位可知?”“他?那个被媒婆怀疑有断袖之癖的顾家郎君?怎的突然便要成家?
”“据说是相看来的。”沈清砚执杯的手微顿,眉梢轻抬。他今日对此词有些不适。
有人问:“他那未婚妻,是何样人?”“听闻……与挽夏姑娘有几分神似。
”沈清砚的目光从门口移到了说话之人面上。“原他好这般的,”那人调笑,
转而问沈清砚,“你当初怎会想着将挽夏说与他?”沈清砚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半开的窗棂灌入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衬得眸色微沉。“引见过,”沈清砚语气平淡,
“数年前她困于城郊别院,我好心让中锋顺路送她回府,也算成全一段相识。
”顾铮桀骜不驯,性烈如火。是与沈清砚全然不同的脾性。“她回头还同我抱怨,
说顾铮脾气差得很。”这时,
今日宴席的主人家——亦是少数知悉沈清砚与苏挽夏过往的友人——走了过来。
他饶有深意地瞥了沈清砚一眼,问:“可知何谓‘灯下黑’?”沈清砚面露疑色。
友人未多解释,只眯眼笑道:“说是相看,实则是顾铮暗慕多年的姑娘。
”“可惜那姑娘从前一心系在旁人身上,如今总算是让他等到时机了。”众人讶然。
“不能吧?他顾家何等门第,还需做这等事?”“那姑娘原先是心属何人?”友人不语,
只拍了拍沈清砚的肩。“顾铮下月定亲,可邀你了?”“未曾。”“这倒奇了,
你二人素来交好。”友人笑意更深,问他:“可想看他未婚妻的小像?”说着,
便自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画轴,欲展开递至沈清砚眼前。沈清砚正垂眸欲看,
身侧有人唤道:“挽夏姑娘到了!”他目光瞬间移向门口那道倩影。
苏挽夏身着藕荷色绣梅襦裙,款步而入。友人意味深长地收起画轴,对沈清砚低语:“如何?
”“当年同窗时,倒未觉挽夏身段这般窈窕。”沈清砚静默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片刻,
又移开。他是知晓的。他与她初雪夜纠缠那晚,她穿的便是类似式样的裙裳。
她惯用的物件、偏爱的款式,总会用上许久。对什么都很长情。但他不知,人与物不同。
南墙撞过,她便懂得回头了。她于席间落座。久违的熟悉气息悄然靠近。沈清砚未与她交谈,
甚至衣袖都不曾相触。他素来人缘佳。敬酒寒暄者络绎不绝。“你二人何时请我们喝喜酒?
”一位微醺的旧友搭着沈清砚的肩,指了指他与苏挽夏。“胡言什么?”旁人忙将他拉开。
“哦哦,是挽夏啊。”“我还当是清砚的红颜呢。”“你二人这一墨一浅的,远远瞧着,
倒像是婚宴上的新郎新娘。”沈清砚闻言,只一笑置之,举杯饮尽那人敬的酒,
风姿依旧夺目。这是他今夜露出的第一个笑意。五宴散。未饮酒的友人驾车送她归家。
她掀开后厢垂帘,却见沈清砚已在车内。酒后的沈清砚寡言,
只爱用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看人。“他有些醉了,顺路一道送回,挽夏不介意吧?
”她俯身入内,坐下。沈清砚的手始终虚悬在两人之间的锦垫上。回城之路尚远。
她将头轻轻靠在车壁,闭目养神。车身颠簸时,额角便会微微磕碰。但她并不在意。
车窗映出沈清砚的侧影,他望着她与他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不知在想些什么。车至苏府。
沈清砚欲送她入院。“不必了。”他未听,语气淡而坚持:“你若有事,我等皆难辞其咎。
”轿厢内。他背靠厢壁,酒意上涌,随手扯松了襟口系带。“我母亲为你相看的那位公子,
家世品貌皆可,为何回绝?”他微抬下颌,目光带着探究。“看不上眼?
”“那你中意何等样人?”他明知故问,似已成瘾。“我这般?
”她透过轿厢内壁光洁的铜饰与他对视,“不喜了。”“那与我截然相反的,顾铮那般?
”她目光微凝。他说:“迟了,他要定亲了。”沈清砚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随口道:“苏挽夏,横竖都要相看,不若你我试试?”言罢,他俯身逼近,望入她眼底。
“你该不会……一直等着我说这句?”“我没有。”她抬眼,认真看他。“三年前那日,
我说得清楚,我不会再恋慕你了。”“是么?”他单手负于身后,懒散一笑。“甚好。
”“莫要为了忘却我,便草草寻人嫁了。”沈清砚的态度疏懒,渣得明明白白,
却偏爱说漂亮话。语气显得十足诚恳:“我比谁都望你能觅得真心爱重之人成婚。”“届时,
我定会为你祝福。”沈清砚下了马车,走回自己的车驾旁。倚着车门,
抬头望向她闺阁窗棂透出的暖光。他其实并未真醉。席间饮下的,多是掺了水的淡酒。
“让开。”他轻拍驾车小厮的肩。接过缰绳,对友人道:“我送你回去。”“你这又是何苦?
”友人坐于一旁,欲言又止。“分开三载,嘴还这般不饶人。你怎笃定她会一直心悦你?
”窗外夜景如流萤划过,映在沈清砚看似百无聊赖的眼眸深处。“我就是知道。
”车内静默许久,久到友人几欲昏睡。却听见沈清砚低声道:“我们未曾‘分手’。
”“她只说结束,未言分离。”友人失笑,“你们当初,算是在一处过么?”“自是不算。
”友人坐直身子,“她见过你当年如何追求那位心上人,知晓你真心喜爱一人时是何模样。
”“沈清砚,你是否太过理所当然?不过是仗着她年少时,太过纵着你罢了。
”“她也会爱上旁人的。”沈清砚轻轻一笑,不以为然。“她不会。”友人不再多言,
转了话头。“月中顾铮定亲宴,你去否?”“去,为何不去?”沈清砚笑意微冷,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为何独独漏了我的请帖。”六她原也以为,自己做不到。
与沈清砚了断后的头一年,那股非他不可的执念,的确渐渐淡了。随之而来的,
是再无力气去那般喜爱旁人。她独居京城,旧日手帕交陆续出嫁。她恋慕了他整个年少时光,
毫无结果。她常想,若当初心悦的是旁人,而对方亦恰巧钟情于她,该是何等幸事。
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全然不信风月,却又惧怕孤清。只得依从家中安排,
去见那些陌生的男子。她便是怀着这般心境,步入茶楼雅间,遇见了顾铮。
是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牵的线。他比沈清砚更高些,肩宽腿长,
眉目间带着一股凌厉的俊美。“小女子苏挽夏。”她敛衽坐下。他手中尚握着几卷账目,
似是忙碌。她索性直言:“可是……阁下欲与我家议亲?”他诧异地挑眉。
她紧张得几乎语塞。“我……我是说,您不是李伯父引荐来……相看的么?”“不是。
”他声音干净,略显低沉。她取出怀中名帖核对,片刻后方知,自己认错了雅间。
李伯父乡音浓重,“天字四号”说成了“天字十号”。她窘得恨不能立时遁地。
“恕小女子唐突。”她倏然起身,对上他那双深幽的眼眸。他眸中似有笑意。
“六年前认错马车,六年后认错未来夫君。”“苏姑娘,眼力一如既往。
”沈清砚以为她与顾铮是因他而结识。其实不然。她与顾铮照面不多,但每次皆印象深刻。
头一回是在书院散学后。她等沈清砚等了许久。“莫等我了,”沈清砚牵着白马,
“并非定要同路而归。”她总是太过粘他。而他不愿被人误会。若在平日,
听此言她必会难过,但那日她只是脸颊微红,未曾接话。“怎么了?”他问。
“你们书院有位同窗对我说……”“又有女子与我表露心迹之事,是么?
”沈清砚略显不耐,“隔壁书院那位,我已婉拒,可行?”“你管我,还管上瘾了?
”她捏紧书囊系带,不再言语。却停下脚步,短暂地回眸。望向书院二层的廊庑。
暮色橙红如染,有人一直立于廊柱阴影中,静静望着她。其实她本想告诉沈清砚。
方才等他时,他们书院的顾铮对她说:“莫要再喜欢他了。来喜欢我,可好?
”他说此话时,眼神落寞。她想,他定是极为难过。第二次遇见顾铮,
是沈清砚弱冠生辰后的上元夜。一群人在城郊别苑为他庆贺,席间热闹。骤雨突至,
困于山间。寻不到车马回城。闺中密友拉着她玩扶乩戏,为她占卜:“你的真命天子,
下一刻便会出现!”可沈清砚早已借故与旁人先走了。彼时他正热烈追求那位心上人,
连此次聚会亦是为她而设,她并不知情。还痴等着他驾车回来接她。“不准不准。”她说。
好友不许人质疑她“卜术”,气鼓鼓道:“你怎知不会遇见更好的人?”此时,
她的贴身婢女匆匆走来,低语:“**,门外有车马候着,说是接您。”她转头,
透过菱花窗望见苑外停着的骏马与青篷车。她顾不得披好氅衣,便轻快地跑出去,
掀开车帘便是一句:“你不是说要先送旁人么?”雀跃的她,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沉静的眼。
她瞬间认出。是顾铮。他一脸“便知你将我错认成谁”的神情。“我送你回去。”他说。
车内。是沉默而陌生的两人。他驭车极稳。听闻他弱冠后便随家中商队远行,历练数载。
面对不甚相熟之人,她脑中总会不自觉反复回想关于此人的零星记忆。可她与他,
仅存书院那一面之缘。“来喜欢我,可好?”许是他一时兴起。顾铮这般容貌气度,
想必比沈清砚更不乏倾慕者,早将她忘怀了。车厢内极为安静。静得她无所适从。
她开始翻阅随身携带的诗集。不慎碰落了友人早前塞给她的一页戏文。
那纸上誊写的艳词俚句,墨迹清晰:【来接你的可是顾家郎君?俊得惹人心跳。
听闻他在外名头响亮,不知……】她慌忙将纸团揉皱。恨不能立时掷出车外。什么浑话!
经此一遭,她更觉紧张。全然不敢侧目去看顾铮神情。“可……可否有些声响?
”她轻咳一声,“比如……街市之音?”“嗯。”他应得极为简洁。她懊恼至极。
试图寻些他可能爱听的曲调缓和气氛,便示意随行小厮,播放他车中常备的曲子:【郎君啊,
莫回头,纵有泪儿心里流。】【这段痴缠伤心事,从此休提罢。】【说声再见吧,
勇敢爱过也勇敢散。】是坊间流传甚广的旧调。一句句皆是劝人放下执念,
她连忙让小厮停住。她这举动似逗乐了他,他支着车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问:“这是你常听的曲子?”“嗯。”这般人物,也听市井俗曲?
她试着打趣:“可是有何旧情,如此难忘?”“嗯。”“听了这般多次,也该……放下了吧?
”他未接话。反手推开了车窗,清冽夜风涌入。窗外是暮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带着水汽的风将二人环绕。“放不下。”他说。她握着绢帕的手一紧。任由拂过他的风,
也拂乱她的鬓发,又听他道:“苏挽夏,莫紧张。”“我那日所言,永远作数。”她转眸,
望见他那双轻易便能惑人心神的桃花眼。眸中深意,恍若在说“选我罢”。那时的她,
正陷于恋慕沈清砚最为绝望的一年。她曾无数次幻想,若沈清砚亦心悦她,他们会做何事。
想坐于他身侧同乘,想在上元夜共游湖畔听曲。而这些幻想,竟阴差阳错,
在那日与顾铮一同经历了。故而那夜归家后,沈清砚派人传话来问:“如何,可入得了眼?
”“丑话说在前头,他眼界高得很,难讨欢心哦。”传话仆役身后,
隐约传来女子唤“清砚”的娇音。她捏紧手中回信的笔,半晌未落一字。
“……不会真瞧上了吧?你求求我,或可帮你美言几句。”沈清砚说得似是十分真心,
可她头一回,下意识地想对他隐瞒心事。“不必,”她说,“他……太过严肃了。
”第三次遇见顾铮,是三年前,她与沈清砚彻底了断的那一日。
沈清砚寻了一众友人在酒楼买醉。顾铮亦在。“清砚兄这是为情所困?
”友人拦着沈清砚灌酒的架势,“是哪家姑娘,惹得你这般烦闷?”“没有谁,不曾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