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霜降。北平城的风裹着碎雪,刮过琉璃厂的青砖灰瓦,
卷得各家铺子的幌子噼啪作响。天光沉得早,酉时刚过,街上就没了行人,
只有一辆骡车碾着残雪,咯吱咯吱地停在巷尾的“陈记相馆”门前。车帘掀开,
下来一个穿貂皮大衣的男人,面色惨白,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青气。他踉跄着扶住门框,
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相馆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写着“摸骨断相,观人祸福”。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柜台后坐着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一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方羊脂玉印,听见动静,抬眼扫过来。“陈先生,
救我……”貂皮男人声音发颤,像被冻透的枯枝,“我摊上脏东西了。
”年轻男人正是陈记相馆的主人,陈砚。陈家三代相师,传到他这一辈,
一手摸骨断相的本事,早已是北平城里一绝。他放下玉印,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眉头轻轻一蹙。“阁下印堂发黑,山根隐现青黑之气,颧骨塌陷,这是横死之相。
”陈砚的声音很淡,像落在雪上的霜,“而且,你身上的东西,跟了你不止三天了吧?
”貂皮男人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闷响。“陈先生明鉴!是三天前,
我在城南乱葬岗捡了一盏青铜灯……”陈砚的指尖顿了顿。青铜灯。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咐——陈家相师,可断生死,可观祸福,
唯独不可碰两样东西:一是染血的骨牌,二是荒坟里的长明灯。碰了,必遭反噬。
一、青铜灯貂皮男人叫沈万山,是北平城里做绸缎生意的老板。三天前,他去城南办事,
路过乱葬岗时,听见有婴儿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在荒坟野冢间飘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万山本想绕道走,可鬼使神差地,他竟循着声音走了过去。乱葬岗的坟包歪歪扭扭,
大多没有墓碑,只有几棵枯树歪着脖子,枝桠上挂着破布条。
哭声是从一个塌了半边的坟里传出来的,坟前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芯豆大,却亮得诡异,
在风里纹丝不动。沈万山胆子不算小,他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看。坟里根本没有婴儿,
只有一具女尸,穿着破烂的红嫁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那哭声,竟是从青铜灯里发出来的。
他当时只觉得那灯做工精致,像是古董,便起了贪念,趁夜黑风高,把灯揣进了怀里。
“我当时就想着,这灯卖了,少说也能换几百块大洋……”沈万山跪在地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我把灯带回家的当晚,就出事了。”当晚,
沈万山把青铜灯摆在书房的案头。夜里,他被一阵梳头声吵醒。那声音窸窸窣窣,
就在他的窗外。他撩开窗帘一看,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可那梳头声,
却越来越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他吓得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直到天亮,声音才消失。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缕乌黑的长发。“从那以后,我天天晚上都听见梳头声。
”沈万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而且,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走在路上,
背后凉飕飕的;回到家,一闭眼,就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我的床前……陈先生,
你看我的手。”他抬起手,露出手腕。陈砚的目光沉了下去。沈万山的手腕上,
缠着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更诡异的是,那印子的纹路,
竟像是女人的头发。“这东西,是冲着你的生魂来的。”陈砚站起身,走到沈万山面前,
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陈家摸骨,不看面相,只摸骨相。骨相是人的根本,
富贵贫贱,生死祸福,都刻在骨头里,半点瞒不得人。沈万山的腕骨细弱,
骨缝间隐隐有寒气渗出,指骨的纹路紊乱,这是魂不守舍之相。再往下摸,他的尺骨处,
竟有一道凹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你捡的那盏灯,是骨相灯。
”陈砚的声音冷了几分,“灯座是用人骨做的,灯芯是用女人的头发搓的。这种灯,
是养鬼用的。”养鬼灯。沈万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瘫在地上,像是抽走了骨头。
“那……那怎么办?”他抓住陈砚的裤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陈先生,
我把灯还回去行不行?我把灯烧了行不行?”“晚了。”陈砚摇摇头,收回手,
“这灯认了主,你把它带回去的那一刻,你的骨相,就已经和它绑在一起了。
你现在把它还回去,烧了,只会让那东西更凶。”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排银针,还有几张黄符。他拿起一张黄符,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
递给沈万山。“把这符带在身上,能保你三天平安。”陈砚说,“三天后,
你把那盏灯带到这里来。记住,天黑之后再来,而且,路上不能回头。”沈万山接过黄符,
像是接过了救命的圣旨,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陈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眉头拧得更紧。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卷着碎雪灌进来,
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望着城南的方向,那里的夜色浓得像墨。
祖父的话在耳边响起——骨相灯,引魂路。碰之者,骨蚀魂消。这趟浑水,他本不该蹚。
可他看着桌上那方羊脂玉印,上面刻着陈家的家训:相者,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陈砚叹了口气,关上窗。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二、梳头鬼三天后的夜里,
月黑风高。沈万山果然来了,怀里揣着那盏青铜灯。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眼窝深陷,
像是老了十岁。他把灯放在桌上,那灯通体青黑,灯座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凑近了闻,
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陈砚拿起灯,指尖触到灯座的那一刻,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进了骨头里。他闭上眼睛,指尖细细摩挲着灯座的纹路。这灯座,
是用女人的腿骨做的。骨头被打磨得光滑细腻,上面刻着的花纹,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引魂咒。
灯芯是用头发搓的,那头发乌黑油亮,韧性十足,烧了一根,还会再长出来。“这灯的主人,
是个枉死的新娘。”陈砚睁开眼,声音低沉,“她穿着红嫁衣下葬,怨气太重,
被人炼成了灯鬼。”沈万山吓得浑身发抖,“那……那怎么才能除掉她?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砚说,“要想送走她,得先找到她的尸骨,好好安葬。而且,
要在她的坟前,点一盏长明灯,超度她的亡魂。”“可……可我不知道她的尸骨在哪里啊!
”沈万山哭丧着脸。陈砚没有说话。他走到沈万山面前,再次伸出手,搭在他的腕骨上。
这一次,他摸到的,不只是沈万山的骨相。还有那个女人的执念。梳头。红嫁衣。
还有一个男人的名字——张秀才。陈砚的指尖微微用力,沈万山疼得龇牙咧嘴,
却不敢喊出声。片刻后,陈砚收回手,眉头舒展了一些。“她的尸骨,
在乱葬岗的歪脖子树下。”陈砚说,“她生前,是被一个姓张的秀才辜负了。她穿着红嫁衣,
在歪脖子树下上吊自尽的。”沈万山愣住了,“张秀才?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前几年,
城南有个姓张的秀才,娶了个富家**,后来……后来他的原配妻子,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陈砚的眼神冷了下来。果然是这样。痴心女子负心汉。那女人被张秀才辜负,含恨而死,
尸骨被随意埋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后来,不知被哪个懂邪术的人发现,
炼制成了骨相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乱葬岗。”陈砚拿起桌上的黄符,
又揣了一把银针,“记住,到了那里,不管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要说话,
不要回头。”沈万山连连点头,跟在陈砚身后,走出了相馆。骡车在雪地里颠簸,
朝着城南的乱葬岗驶去。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乱葬岗的坟包影影绰绰,
像是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枯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摇晃,像是鬼爪。刚走到乱葬岗的入口,
就听见一阵梳头声。窸窸窣窣,就在耳边。“陈先生……”沈万山的声音发颤,
抓住了陈砚的胳膊。陈砚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银针,低声道:“别说话。
”梳头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个女人,就站在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偶尔,
还能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沈万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他们循着记忆,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树下果然有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坟前的土是松的,
像是刚被人挖过。陈砚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很快,一截红嫁衣的衣角露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黄符,贴在坟头上,又拿出银针,分别扎在坟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煞驱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陈砚的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话音刚落,那梳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凄厉的哭声响起,
像是女人的,又像是婴儿的,在乱葬岗里回荡着,听得人毛骨悚然。沈万山吓得一哆嗦,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了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女人就站在他的身后,
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她的脚下,
是那盏青铜灯,灯芯亮得诡异。“啊——!”沈万山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就跑。“不要跑!
”陈砚大喊一声,可已经晚了。那女人丢下木梳,朝着沈万山追了过去。她的速度极快,
像是一阵风,飘在雪地里,红嫁衣的衣角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血。陈砚暗骂一声,
转身去追。他知道,沈万山回头的那一刻,他的生魂,就已经被那女人勾走了。
沈万山跑得跌跌撞撞,嘴里喊着“救命”,脚下一滑,摔在了一个坟包上。
那女人飘到他面前,缓缓抬起手,揭下了脸上的黑布。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整得像是一块白纸。沈万山瞳孔骤缩,一口气没上来,
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女人伸出手,指尖像是冰冷的刀锋,朝着沈万山的胸口抓去。就在这时,
一道银光闪过。陈砚甩出银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女人的手腕上。“孽畜!
”陈砚的声音冷冽,“他不过是贪念作祟,罪不至死。你何苦揪着他不放?
”女人的手腕冒出一缕黑烟,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过身,朝着陈砚扑了过来。
陈砚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道血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