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门时妈妈喊:“考不上公务员,你就烂在地里!”我回吼:“那你呢?
烂在矿洞一辈子还没够?”刹车声淹没了她砸来的旧瓷杯。再睁眼,1972年,黑矿山脚。
十岁的她刚挨完打,蜷在树下哭,手臂上藤条印子渗着血。我把馒头递过去:“喂,
想不想……把书读到天上去?”后来我卖山货供她上学,她熬夜眼睛熬出血丝。
78年高考放榜,她名字炸在喇叭里:“林晓红!北大!”全村轰动。她捏着通知书,
指甲掐进肉里:“星星姐,我能飞了。”送她去北京那晚,月亮圆得吓人。
她忽然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没答。车身晃动,她靠着我睡着了。
四年后,未名湖畔。她穿学士服,笑容晃眼:“姐!空军来招人!我报了名!”我眯眼望天,
一架战机正掠过云层。相机举起时,我手开始透明。取景框里,
她奔向那个迎面走来的空军学员。他肩章崭新,她眼睛发亮。真配啊。爸,妈。我按下快门。
风声很大。杯子落地的声音,很轻。******“砰——!”门砸在墙上,
回声炸得耳朵疼。我头也不回往外冲。“你今天敢走试试!”我妈的尖叫追上来,
钢丝般勒进肉里,“考不上公务员,你这辈子就烂在地里!跟野草没两样!”我猛地刹住,
转身。眼睛肯定是红的。血往头上涌。“那你呢?!”吼声劈开凝滞的空气,
“在矿洞烂了一辈子,还没够吗?!”她僵在客厅昏黄的光里,
手里攥着那个褪色起皮的旧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瓷,像张咧开的嘴。她脸色瞬间惨白,
嘴唇哆嗦。“我……我那是为你好!”声音拔高,尖利破碎,“你知道地下什么日子?!
你知道不见天日什么滋味?!”“所以就要我也不见天日?!”眼泪砸下来,混着绝望,
“你的好,就是掐断我翅膀,按我进你挖过的坑?!”“你——”她扬手。
旧瓷杯带着风砸过来。杯口那朵暗淡红花在视线里旋转。我没躲。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夜幕。
吞没了杯子碎裂的脆响。也吞没了她最后那句扭曲变形的——“……像……我……”黑暗。
粘稠的,彻底的。******疼。不是车祸那种碾碎的疼。是细密的,**辣的,
鞭子抽过似的疼。在背上,手臂上。还有抽噎声。细细的,压抑的,就在耳边。我睁开眼。
昏黄光线从破木窗棂漏进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淡淡的……煤渣味儿。
身下是硬炕,硌得骨头疼。这不是医院。抽噎声从门外传来,没停。我撑着爬起来,
腿软得像棉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暮色四合。一棵老槐树下,蜷着个小女孩。
十岁左右,瘦得惊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衫,胳膊露在外面。
上面交错着几道新鲜的紫红印子。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丝。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我的心,像被那只旧瓷杯狠狠砸中了。砸得血肉模糊。“妈……”,
我抿了抿唇,艰涩道:“晓红?”声音沙哑得不像我的。小女孩猛地一抖,抬起脸。
满脸泪痕,鼻头通红。眼睛很大,却空洞洞的。盛着不符合年龄的麻木,和恐惧。是妈妈。
十岁的,刚刚挨完打的妈妈。林晓红。“你……你是谁?”她往后缩,背抵着粗糙的树皮,
眼神戒备。声音小小的,带着没擦干净的哭腔。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目光钉在她伤痕累累的胳膊上。那些印子,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她给我洗澡,我见过。
她总说是不小心碰的。原来是藤条,是外婆手里的藤条。“路过。”我挤出一句话,
转身回屋。土灶冰冷,锅里空着。我翻找,只在墙角破筐里摸到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馒头。
我拿出来,走回树下,蹲下。把馒头递过去。她盯着馒头,咽了口唾沫,却没动。
眼神怯怯的,又看向我。“吃吧。”我把声音放软,“不白给。”她睫毛颤了颤。“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还没有被几十年矿灯熏染得黯淡的眼睛,
“想不想……以后不用挨打?”她愣住。“想不想……吃饱饭?穿新衣?
”她手指绞着破衣角,关节发白。“想不想……”我深吸一口气,指向阴沉沉却辽阔的天空,
“把书……读到天上去?”她猛地抬头。瞳孔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光。微弱,摇曳,
但真实。“天……上?”“对,天上。”我把馒头塞进她冰凉的小手里,“很高,很亮。
没有煤渣,没有藤条,也没人骂你赔钱货的地方。”她看着馒头,又看看天。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干裂的泥地上。然后,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很用力。像在咀嚼一个从来不敢想象的梦。老鼠在墙角吱吱叫着钻回洞。她看过来,
眼睛还湿着,却亮了些。像受惊后,终于敢探出头的小鹿。“我叫星星。”我看着她,
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归我罩。”******日子像黑矿井里挖不完的煤。一块块,
沉重地压下来。十岁的林晓红,活得像个影子。天不亮就起,
生火、烧水、煮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外婆的骂声是背景音:“懒骨头!粥都煮不好!
养你有什么用!”舅舅林耀祖八岁,是家里的宝。他碗里的粥总能捞到几粒米。妈妈的碗,
却清得能把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她总是默默把自己碗里少的可怜的米粒,
拨到弟弟碗里。“姐,我还要!”林耀祖嚷着,把空碗推过来。她就把自己那碗清汤推过去。
自己端起弟弟喝剩的碗底,灌下凉水。外婆的弟弟林建国二十出头,游手好闲。“晓红,
把我衣服洗了。”“晓红,去打点酒。”“晓红,把我屋子收拾下。”使唤她像使唤牲口。
稍慢一点,外婆手里的藤条就抽下来。“磨蹭什么!赔钱货,干活都干不利索!
”她身上总有新伤叠旧伤。我以“远房亲戚投奔”的名义,挤进了这个家。
外婆原是大地主的女儿,那个时代能生,兄弟姊妹9个。后来土地、资产都被没收,
各自奔走、各自开花散叶。亲戚多,也无从考证我的身份。但依着外婆爱财如命,
重男轻女的性子,总归不会让我好过。把我安置在柴房,草堆当床,破麻袋当被。
吃和他们一样的饭。不,比他们还差。毕竟,我是“外人”。我看着这一切,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急。星星,不能急。******改变像蚂蚁搬家。慢,但必须动。我偷偷带她去后山,
认草药。“这是车前草,清热利尿。这是艾叶,驱寒止血。”她学得认真,
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草叶子。“星星姐,你咋懂这么多?”“书上看的。”我含糊带过。
我们采了草药,晒在柴房屋顶,偷偷的。晒干了,我拿去矿上。
找那些有关节炎老毛病、疼得睡不着的老矿工。“王叔,试试这土方子,不好使不要钱。
”药膏是我用采来的草药,偷用灶火熬的。黑乎乎,装在洗净的破玻璃瓶里。
“真……真能止痛?”王叔将信将疑,揉着肿胀的膝盖。三天后,他攥着五毛钱,
一瘸一拐找来:“丫头,再给弄两瓶!晚上能睡个踏实觉了!”我攥着那五毛钱。皱巴巴的,
带着他的体温。手心滚烫。回头,看见晓红蹲在柴房门口,眼巴巴望着。“看什么?
”我走过去,“想吃糖?”她摇头,小声说:“星星姐,我能帮你采药,我认得快。
”第二天,她背起小筐跟我上山。山路难走,她摔了一跤,手被荆棘划破长长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她一声没吭,扯片草叶子按住。我余光瞟见,暗自咬牙。晚上,
我们在油灯下数钱。一毛,两毛,五毛……皱巴巴的票子,铺在破木板上。“这些,
”我把钱推到她面前,“够买两个本子,一支铅笔了。”她眼睛瞬间亮了。
像暗夜里划亮的火柴。又迅速黯下去:“可是妈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耳边响起妈妈这些年的辛苦,想起她字字泣血的声音:“我把你养大,培养你,
让你好好上学,你可知,好好上学是多少人的梦想!我小时候,借宿、干活、为弟弟让路,
根本就没有读书的机会!”“你妈说的不算。”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林晓红,你的人生,你说了算。”她怔怔看着我。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
良久,她重重点头。“嗯!”******她开始偷偷学字。用我买来的铅笔头,
在废纸背面写。“星星姐,这个字我认识了!‘天’!”她举着纸,眼睛亮晶晶的。纸上,
歪歪扭扭画着一片云,下面一个“大”字。我鼻子一酸。她十岁,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
眼睛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可这一个“天”字,在后世,三岁孩子都能熟知。“嗯,是天。
很大很大的天。”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小心翼翼折好,藏进贴身口袋里。像藏起一个珍宝。
但藤条还是来了。因为她洗碗时发呆,想着刚才认的字。外婆抽得狠:“心野了!
干活都不专心!赔钱货!”她后背又添新伤。晚上,我给她涂草药。她趴在炕上,咬着嘴唇,
没哭。半晌,她说:“星星姐,我要读书。”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我心里。
“读出个样子,离开这儿,永远不回来。”“好。”我手上动作没停,“我帮你。
”******卖草药来钱太慢。这样下去,她的学费永远攒不够。我瞄上了倒卖山货。
后山干蘑菇、野核桃、榛子,在城里是稀罕物。风险也大,得去县城黑市。
那是“投机倒把”,被抓到要倒霉。可我顾不上了。连着几天,我带她上山,拼命采摘,
晒干。凑够了两背篓。凌晨三点,我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星星姐,我跟你去。
”她拉住我衣角。“不行,太危险。”“怕你一个人……出事。”她声音细细的,却坚持。
山路漆黑,只有星光照着崎岖小道。她跟在我身后,脚步踉跄,却紧紧跟着。
黑市在城外废桥洞下。人影幢幢,交易无声,眼神警惕。我找了个角落,刚放下背篓,
就有人凑过来。刀疤脸,眼神油滑。“蘑菇怎么卖?”我报了价。他嗤笑:“小丫头片子,
敢要这价?对半砍。”“就这个价。”我背起背篓,“爱要不要。
”他忽然伸手拽住我背篓绳子:“挺横啊?”另一只手不老实,往我脸上摸。我正要动作。
旁边一道小小身影猛地冲过来!妈妈!她一口咬在刀疤脸拽绳子的手腕上!“啊——!
”刀疤脸痛呼松手。我拉起她就跑!背后骂声、脚步声追来!我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在漆黑巷子里狂奔。心脏快跳出嗓子眼。拐了几个弯,躲进一个堆满破筐的角落。屏住呼吸。
脚步声逼近……又骂骂咧咧远去。安全了。她喘着粗气,小脸惨白,嘴唇还在抖。
“我……我咬他了。”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怕还是兴奋。我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揉揉她头发。“行啊,林晓红。有点我的样子了。”那趟,两背篓山货,
换了八块钱。巨款。我给她买了个红色头绳,一分钱。她对着水缸照了又照,把头发扎起来。
笑了。那是我来这以后,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岁女孩。
******好景不长。外婆很快发现我们“不务正业”。晚饭时,她筷子敲着碗边,
三角眼斜睨过来。“星星啊,你天天带晓红往外跑,干啥呢?”“挖点野菜,婶子。
”我低头喝粥。“野菜?”外婆冷笑,“我看是心野了吧!晓红,”她转向妈妈,“明天起,
别瞎跑。家里活多,你弟的裤衩该补了,鸡还没喂。”“妈,我……”晓红想说什么。
“你什么你!”林建国剔着牙,哼道,“姐,你一个丫头片子,老老实实干活,
以后嫁人换点彩礼是正经。别浪费时间学些有的没的!就你,还能出人头地?
”妈妈脸色一白,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几根野菜。夜里,柴房。她蜷在草堆上,
小声问我:“星星姐,女孩子……真的就只能嫁人换彩礼吗?”“谁说的?”我拨亮油灯,
“那是放屁。”她被我直白的用词惊了一下,随即眼睛微亮。“你看,”我指着灯焰,
“火苗自己亮着,靠谁了?女人也一样。你能读书,能认字,能自己挣钱。凭什么要靠嫁人?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若有所思。“可是……妈和舅他们都……”“他们代表不了天。
”我打断她,“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甘心像村里那些女人,十几岁嫁人,生一堆孩子,
挨打受气一辈子?”她用力摇头。眼神渐渐坚定。“我不甘心。”“那就记住这不甘心。
”我说,“它会推着你往前走。”******时间流淌,晓红十四岁了。个子抽条,
依旧瘦,但眼神变了。沉静,倔强。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我们偷偷攒的钱,
够交一阵子初中学费了。饭桌上,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妈,
村里夜校扫盲班开了,免费的。我想去认几个字,以后……也能帮家里记个账。
”死一样的寂静。外婆的碗“砰”地磕在桌上。“上学?认字?你个赔钱货上什么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