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下时，沈清雾的裙摆还是湿了一小片，墨绿色的丝绸颜色变深，贴在白皙的小腿上，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她站在屋檐下，转身看着周宴辞。
屋檐的滴水在她身后织成一道水帘，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周宴辞站在雨里，伞面边缘不断有水珠滚落，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他的右肩完全湿透了，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线。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说，声音在水帘后面显得有些朦胧。
“不客气。”周宴辞说，雨声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却又格外清晰，“路上小心。明天还要家教，早点休息。”
“嗯。”
“对了。”周宴辞往前走了半步，屋檐下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以后不用总说谢谢。把我当成朋友就好。”
沈清雾看着他。
雨夜里，他的脸在伞下显得不太清晰。
但那双眼睛很亮，映着楼道口昏黄的灯光，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在流动，像雨夜里不灭的星火。
“你会缺朋友吗？”她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轻而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周宴辞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但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缺。”他说，声音低沉下来，在雨夜里有种奇异的温柔，“缺一个建筑系的朋友。缺一个能跟我聊卒姆托和巴斯修道院的朋友。缺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能让我记住她不吃葱的朋友。”
沈清雾的心跳漏了一拍。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远去，只剩下他低沉的嗓音，和屋檐滴水的声音。
她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明亮了些，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盏小小的暖灯。
“那……晚安。”她说，声音里有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晚安，清雾。”
他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像丝绸滑过皮肤。
留下温热的触感。
沈清雾转身，推开楼道门。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
她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走到三楼，她没急着开门，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雨中。
雨刷已经停了，车灯亮着，两团暖黄的光在雨幕里晕开。透过湿漉漉的车窗，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沈清雾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子。车灯的光透过雨帘，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直到车灯闪了两下，车子缓缓启动，驶入雨幕，尾灯的红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渐渐消失在拐角。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闷，混着雨水的气息。
她换下旗袍，小心地挂好。洗漱时，热水流过皮肤，带走了雨夜的微凉。
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像时钟在走。
沈清雾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今晚的一切。
那栋安静的别墅，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雪松香。那桌地道的江南菜，每一道都恰好合她口味。
那些关于建筑的对话，他倾听时的专注，回应时的精准。
还有最后那句“晚安，清雾”，混在雨声里，钻进耳朵，落在心上。
周宴辞这个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斯文，矜贵，但细心，尊重，懂得倾听。他能注意到她不吃葱，能和她聊建筑聊到忘我，能理解她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轻浮的调笑，只有平等的交流和真诚的关注。
这种感觉……很好。
沈清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奶奶亲手缝的，里面填着晒干的茶叶梗，有淡淡的茶香。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一顿饭而已，一次交谈而已。
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悄悄松动了，像春天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
街角。
黑色轿车停在暗处，雨点敲打车顶，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
周宴辞坐在后座，看着三楼那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但灯光还亮着，透过薄薄的窗帘布料，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盏灯熄灭，那团光晕消失，窗口陷入黑暗。
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周先生？”司机小声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现在走吗？”
周宴辞没动。
他依然看着那扇漆黑的窗，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的人已经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查一下。”他说，“她明天在哪里**家教。”
“现在吗？”
“对。”
“是。”司机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他恭敬的表情。他开始拨号，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周宴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今晚的样子。
穿着墨绿色旗袍，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聊到建筑时眼睛发亮，像盛满了星光。说到父亲时表情安静，那种安静里有种坚韧的力量。还有最后站在雨里，抬头看他，说“晚安”的样子，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清冷，柔美，坚韧。
像深秋早晨的雾，看似缥缈，实则能渗透一切。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扇已经暗了的窗。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哗啦的水声，驶入深夜的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