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冰渣子。
顾北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着林听晚,周身的煞气比他在战场上还要重。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就在耳边,不,是在脑子里炸开的。
声音娇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和眼前这个缩着脖子、一脸惊恐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
“说话。”顾北辰又逼近了一步,军靴踩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听晚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这男人实在是太高了,她一米六五的身高,还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下巴。那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硬邦邦的,看着就扎人。
她的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完了完了,这活阎王怎么耳朵这么尖?不对啊,我刚才明明没张嘴啊!难道这年头还有腹语这一说?】
【稳住!林听晚,你可是看过三百本宫斗剧的女人。只要我死不承认,他能拿我怎么样?难不成还能剖开我的脑子看看?】
顾北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那个声音。
宫斗剧?那是什么代号?
林听晚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那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看着别提多委屈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拉顾北辰的衣袖,却被对方那冰冷的眼神吓得缩了回来,只好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北辰,你……你说什么呢?什么短命鬼?我怎么会这么说你?我是你的妻子啊,我盼着你好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还转头看向那三个小的,一副“后妈难当”的凄苦模样:“孩子们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饿糊涂了?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怕我分走你们爸爸的钱,可你们也不能这么编排我啊……”
顾北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女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发抖,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的怯懦。可就在同时,那个欢快又嚣张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
【演!接着演!这波演技我给自己打满分!这一家子大小男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做梦!】
【哎哟喂,离近了看这男人更绝了。这鼻梁高得能滑滑梯,这睫毛密得像扇子。啧啧,可惜了,长得这么带劲,偏偏是个要去送死的命。按照书里的剧情,他在边境那个秘密任务可是个死局,过不了几天我就能拿着抚恤金去潇洒了。】
【忍一忍,林听晚,只要熬过这几天,这就是个死人,到时候谁还管我在想什么?】
顾北辰垂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秘密任务?死局?
这两个词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神经。
这次回来的任务等级是绝密,除了首长和几个核心高层,根本没人知道具体内容,更别提任务的危险程度。这个整天待在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农村妇女,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听她的语气,不仅知道任务,甚至还笃定他会死?
顾北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厌恶和愤怒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猎物般的冰冷锋芒。
难道,她是潜伏进来的特务?
所谓的“继母”身份,甚至之前的虐待孩子,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伪装?
“爸爸……”顾淼被顾北辰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吓到了,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怕……”
顾北辰收敛了周身的气势,伸手拍了拍女儿瘦弱的后背。
他没有立刻揭穿林听晚。如果她是特务,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她销毁证据或者传递假情报。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又站着谁。
“行了,别嚎了。”顾北辰冷冷地打断了林听晚的假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去把眼泪擦了,看着心烦。”
林听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吸了吸鼻子,顺从地点点头。
【切,直男癌晚期,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不过好在是糊弄过去了。这男人虽然凶,但好像脑子不太好使,这么容易就信了?】
顾北辰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直男癌?这又是什么黑话?
他没理会林听晚,抱着顾淼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旁。桌上还剩下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旁边放着一堆碎蛋壳。
在这个年代,精细的白面可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才能见着点荤腥。这馒头白得扎眼,一看就是富强粉做的,连点杂质都没有。
“这馒头哪来的?”顾北辰把顾淼放在长条凳上,目光如炬地扫向林听晚。
林听晚刚松了一口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我想办法跟隔壁借的一点面,给孩子们做的。”她眼神闪烁,不敢看顾北辰的眼睛。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泽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少年的尖锐:“爸,不是做的。是她变出来的。”
顾北辰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二儿子:“变出来的?”
顾泽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灶台:“刚才灶台是凉的,缸里只有玉米面。她手在灶台上一摸,就多出了两个热乎的大馒头。比供销社卖的还要白。”
顾傲也跟着点头,虽然刚才那个馒头真好吃,但他更不想让这个坏女人骗爸爸:“对!就是变出来的!我都看见了!”
顾北辰眯起眼睛,重新看向林听晚。
变出来的?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他不信鬼神。但如果是某种高超的魔术手法,或者是特务组织研发的新型压缩食品技术……
林听晚在心里把这两个多嘴的熊孩子骂了一百遍。
【这两个小兔崽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关键时刻就知道背刺老娘!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系统啊系统,你这给的什么破馒头,质量太好了也是罪过啊!这年头谁家能吃上这种抛光的白面馒头?这不等着被人抓把柄吗?】
【要是让他知道我有系统,会不会把我切片研究了?不行,打死也不能认!】
林听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搓着手解释道:“北辰,孩子们看花眼了。这是我……我之前藏的一点私房钱买的,一直捂在怀里,怕凉了。”
“一直捂在怀里?”顾北辰的视线顺着她的话,下意识地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胸前。
那种打量的目光并不带什么色欲,纯粹是在评估藏匿物品的可能性。但林听晚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看什么看!流氓!虽然老娘身材有料,但也不是给你看的!】
【算了,看在这一身军装的份上,让你看两眼也不亏。不得不说,这顾北辰身材是真极品,宽肩窄腰,那胸肌看起来硬邦邦的,要是能摸一把……嘿嘿。】
【可惜啊,中看不中用。过几天人就没了,这好身材也不知道便宜了边境哪块土地。】
顾北辰的呼吸猛地一滞。
“中看不中用”?
这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侮辱!尤其是对一个各项军事考核都拿第一的团长来说!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这个女人,脑子里除了钱和那种废料思想,就没有一点正常东西吗?
而且,她又提到了“过几天人就没了”。
顾北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林听晚一哆嗦。
他开始解外面的军大衣扣子。
这一路风尘仆仆,大衣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还带着一股硝烟和寒风混合的味道。
林听晚见状,条件反射地想要表现贤惠。毕竟原书里,原主为了讨好顾北辰,这种端茶倒水递衣服的活儿可是抢着干的。
她小碎步挪过去,伸出手想要去接那件厚重的棉大衣:“北辰,累了吧?衣服给我,我帮你挂起来。”
顾北辰动作一顿,冷冷地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双细白的手。
这双手虽然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嫩,但也绝对不是干惯了农活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指尖透着粉。
【赶紧脱啊!磨磨唧唧的。这破大衣看着就重,全是灰,还得老娘给你洗。】
【哎,为了那一千块钱抚恤金,我真是忍辱负重。现在的我,就是那卧薪尝胆的勾践!等拿到钱,我第一件事就是买个洗衣机,谁还要这双用来数钱的手去搓这种死沉的衣服?】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解扣子的动作还挺性感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要是这手用来……咳咳,打住打住,林听晚你要矜持!】
顾北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女人的心声简直就是个大染缸,一半是算计,一半是……那种不知羞耻的念头。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到底是特务,还是个女流氓?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碰触的那一瞬间,顾北辰突然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手。
他自己把大衣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用。”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林听晚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不用就不用,老娘还懒得伺候呢。这可是你自己不让我碰的,回头别说我不贤惠。】
【这男人也太难伺候了,冷得跟个冰坨子似的。怪不得三个孩子都跟个小冰块似的,这就是遗传!基因太可怕了。】
顾北辰走到桌边坐下,那条摇摇晃晃的长条凳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顾傲很有眼力见儿,立刻跑过去拎起墙角的水壶,给顾北辰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顾北辰也不嫌弃,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半缸子。喉结上下滚动,那股子野性的男人味儿又让林听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喝完水,顾北辰放下缸子,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瘦骨嶙峋的脸,最后定格在林听晚身上。
“家里的粮票和钱呢?”他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每个月都会把津贴的大部分寄回来,按照当地的物价,哪怕不能顿顿吃肉,也不至于让孩子饿成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
林听晚心里咯噔一下。
钱?
原主那个扶弟魔,早就把钱都贴补给娘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现在的顾家,别说钱了,连只耗子进来都得哭着走。
【完了,查账了!这怎么说?说钱都被原身那个极品爹妈骗走了?他能信吗?】
【要是让他知道钱没了,会不会当场把我也变成烈士?这男人的眼神太吓人了,跟要把人吃了一样。】
【系统!救命啊!有没有什么“一夜暴富卡”或者“无中生有钱”之类的道具?江湖救急啊!】
系统毫无反应。
顾北辰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还有心里那慌乱的求救声,心里的猜测又落实了几分。
钱没了。
去向不明。
是给了特务组织当经费?还是真的给了娘家?
“哑巴了?”顾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像是敲在林听晚的心尖上,“我走的时候留了一百块钱和三十斤粮票。这才两个月,都花完了?”
一百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二三十块。
林听晚咬了咬嘴唇,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编:“那个……前阵子我妈病了,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我就借给他们周转了一下……”
“借?”顾北辰冷笑一声,“借了多少?”
“全……全都借了。”林听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啪!”
顾北辰猛地一拍桌子,那个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屋里的三个孩子吓得浑身一哆嗦,顾淼又要哭,被顾泽一把捂住了嘴。
“林听晚,你当我是傻子吗?”顾北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一百块钱,全都借了?你自己看看这三个孩子,瘦得跟难民一样!你拿着我的卖命钱去填你娘家的无底洞,让我的孩子在家喝西北风?”
他此刻是真的动了怒。虽然怀疑她是特务,但看到孩子们这副惨状,作为一个父亲的愤怒压倒了理智。
林听晚被吼得脑瓜子嗡嗡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吼什么吼!又不是我给的!是原主给的!我才刚穿过来不到一小时,这锅凭什么让我背?】
【再说了,你吼我也没用啊,钱都花出去了。有本事你去把我那个极品爹妈抓起来啊!就知道窝里横!】
【哼,等你死了,我一定要在你坟头多烧点纸钱,让你在下面当个大富翁,省得在上面这么抠搜。】
顾北辰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做错了事,心里不但没有一点悔改,还在咒他死!还在想在他坟头烧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动她。
如果她是特务,那这笔钱的去向很可能就是线索。如果是给了娘家,那也可以顺藤摸瓜查查她娘家的背景。
“明天早上,”顾北辰重新坐下,声音冷得像冰,“带我去你娘家。”
“把钱要回来。”
林听晚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去娘家?要钱?】
【卧槽!这剧情不对啊!原书里顾北辰不是最要面子吗?从来不屑于跟那些极品亲戚扯皮。怎么现在转性了?】
【不过……好像也不错?原主那对吸血鬼父母我也早就看不顺眼了。要是这活阎王能去把钱要回来,那我不就有路费了?】
【嘿嘿,虽然这男人是个短命鬼,但用来当打手好像还挺好用的。】
顾北辰看着她那双突然亮起来的桃花眼,还有心里那盘算着拿他当“打手”的小九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个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怕得要死,一听说能拿回钱,立刻就把他当工具人了?
“还有,”顾北辰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灶台,“去做饭。别告诉我你也只会变魔术,不会生火。”
林听晚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哀嚎:
【做饭?我只会煮泡面啊!这土灶怎么用?那火柴划一下会不会炸?】
【这简直是虐待!等拿到钱,我一定要请个保姆,天天给我做满汉全席!】
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看着顾北辰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林听晚还是很从心地往厨房挪去。
“好……这就去。不过家里真的没米了……”
顾北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钱和几张票,拍在桌子上。
“拿着。”
林听晚眼睛瞬间直了。
【钱!票!】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桌上的钱票,动作之快,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顾北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贪财。
这是她目前暴露出来的最大弱点。
只要有弱点,就好办。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儿子顾泽,压低声音问道:“老二,她这两天,有没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