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爬满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凌曜想动,身体却像散了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有人在喊,声音很远,模模糊糊的:“他醒了!”
“医生!3床的病人有意识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白晃晃的刺眼。他试着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死了吗?
也好。反正这世上,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不对。
疼的地方不对。
车祸时他记得左腿剧痛,骨头应该是断了。可现在疼的是……是后腰?还有手腕?而且这触感……硬邦邦的,硌得慌,像是——
马桶盖?
凌曜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浅灰色隔板,上面有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头顶的排风扇嗡嗡响,转得很慢。
这是滨城大学三号教学楼的男厕所。
他大学时经常来这儿抽烟。
凌曜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个褪色的摇滚乐队logo——大二那年买的,后来搬家时弄丢了。左手手腕上戴着块黑色运动表,表盘裂了道缝——那是大一篮球赛摔的。
右手……
右手正拽着一条深灰色西裤的皮带。
皮带扣是银色的,简约款,他认得。因为这条皮带是他去年送给沈砚辞的生日礼物,花了大半个月生活费。
视线顺着皮带往上。
熨帖的衬衫下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再往上,是喉结,下颌线,然后——
沈砚辞的脸。
年轻版的沈砚辞。眉眼间的青涩还没褪干净,皮肤比后来白些,头发也比后来长一点,额前碎发遮住小半眉毛。他正垂着眼看凌曜拽着他皮带的手,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所以,”沈砚辞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清亮些,“凌少这是要‘包养’我?”
凌曜像被烫到一样松手。
皮带扣弹回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隔间门上,震得门板咣当一响。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大一下学期,四月初。他追沈砚辞追了三个月,送早餐、占座位、在宿舍楼下弹吉他,什么招都用了,沈砚辞连个正眼都没给过。
那天邢野那群人在厕所堵沈砚辞,说他穷酸,靠助学金过日子,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指的是凌曜这个“天鹅”。凌曜撞见,抄起拖把把人轰走了,然后脑子一热,把沈砚辞拉进隔间,说了那句蠢透顶的话:
“跟我好,我养你。条件随你开。”
上一世的沈砚辞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答应你。”
然后就是六年。
六年假戏,三年婚姻,一纸协议,一场空。
可现在……
凌曜抬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沈砚辞眼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潭深水,等着他的下文。
“我……”凌曜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刚才……胡说八道的。”
沈砚辞眉头微挑。
“你就当没听见。”凌曜拉开门,几乎是逃出隔间。洗手台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火。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在手上,冰得他一激灵。
不是梦。
真的回来了。
回到六年前,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父亲还活着,凌氏还没倒,他还没签那份该死的协议,还没把一颗真心掏出来让人踩碎。
镜子里的少年扬起嘴角,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凌曜?”沈砚辞从隔间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你没事吧?”
“没事。”凌曜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纸粗糙,磨得指尖发疼,疼得真实,“刚才的话,你就当是个玩笑。以后……以后我们各走各的。”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拉住。
沈砚辞的手指很凉,掌心却有层薄茧——是打工留下的。上一世凌曜握过这双手很多次,记得每道纹路的走向。
“为什么?”沈砚辞问,眼神探究,“你追了我三个月,今天突然说要包养,现在又说各走各的。凌少,耍人很好玩?”
凌曜看着他,想起上一世最后那场雨,想起那份协议,想起沈砚辞站在庆功宴中央举杯的样子。
“不好玩。”他说,“所以不玩了。”
他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厕所。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学生们抱着书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空气里都是青春的味道。
凌曜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还来得及。
父亲还活着,公司还好好的。这一世,他不能再让凌氏倒下,不能再让父亲躺在冰冷的墓地里。还有沈砚辞……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篮球场上有人打球,砰砰的拍球声传过来,混着欢呼。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离那个人远点。
不追他,不缠他,不签那份协议。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好好学管理,早点进公司,帮父亲分担。至于沈砚辞……
他会过得好好的。没有凌曜这个麻烦,他会专心创业,把砚辰科技做起来,或许会遇见真正喜欢的人,过正常的人生。
这样最好。
凌曜直起身,往楼梯口走。刚下到二楼,就听见下面闹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