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城中村租的筒子楼单间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
昨晚他离开后,顾家没有一个人联系他。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更没有派人来找。他写在那份DNA报告上的号码,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这不对。
按照他查到的资料,顾振华白手起家,为人强势,最看重血脉传承。林雪是典型的豪门贵妇,把面子和家族名声看得比命重。至于那个顾小宝,十八年顺风顺水被宠上天的小废物,听说骄纵跋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潜在的威胁出现?
他们应该着急。应该怀疑他别有用心。应该派人调查他这十八年是怎么过的。应该在他面前演一出“骨肉相认”的悲情戏,或者干脆点,用钱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成空气。
周野关掉手机,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里面没什么衣服,大多是各种打印出来的资料、剪报、照片复印件,还有一些零碎的、不值钱但被他保存下来的旧物。最上面,是一个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他过去两年整理的一切。关于顾家,关于那个当年调换婴儿、导致他在孤儿院长大、受尽白眼的真凶——如今已是顾家商业死对头的“宏远实业”。关于他如何一步步计划,利用“真少爷”这个身份,打入顾家内部,获取信任,拿到关键信息,最后里应外合,把宏远彻底搞垮。
计划清晰,步骤明确。他考虑了顾家可能的各种反应,并准备了相应的对策。
唯独没考虑,顾家根本不按剧本走。
笔记本的某一页,贴着一张从财经杂志上剪下来的顾家全家福。照片里,顾振华意气风发,林雪优雅得体,中间的顾小宝笑得没心没肺,一手搂着一个。照片下面的小字标题是:《顾氏家族的温情与传承》。
周野盯着顾小宝那张过于灿烂的笑脸,用笔尖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纨绔,蠢货,米虫。”他低声吐出几个词。这是他对顾小宝的全部判断。也是他计划中最容易突破的一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在得知自己并非亲生、可能失去一切时,会做出什么?恐慌,排挤,愚蠢的挑衅,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情绪。
可现在,这个“蠢货”好像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周野立刻拿起,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野你好,我是林雪。昨天比较仓促,没好好招待。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刚回来,可能一时不适应。家里一直有你的房间,随时可以来住。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短信的语气礼貌、周全,甚至透着一丝长辈的关怀。但周野读出了里面的意思:我们知道了,我们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愿意提供物质帮助,但我们不认为这需要改变现有生活。
没有急切,没有渴望,只有一种“处理麻烦”式的、高高在上的平静。
周野没有回复。他删掉了短信。
他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计划必须调整,但目标不变。
两天后,周野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再次站在了顾家别墅门口。这次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张姐,见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是周野少爷啊,快请进。先生太太去公司了,小宝少爷还没起床。”
“少爷”这个称呼让周野皱了下眉,但他没说什么,走了进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奢华,明亮,一尘不染。昨天生日宴的痕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面包的味道。
“先生吩咐过了,二楼东边那间客房给您收拾出来了,我带您上去?”张姐问。
“不用,我自己去。”周野拒绝了。他拎着包走上旋转楼梯,找到东边那间客房,推开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浴室和一个小阳台。装修是统一的欧式风格,家具簇新,床品松软,一切无可挑剔,但也冰冷没有生气,像高级酒店的套房。
周野把包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草坪。远处车库门打开,一辆造型夸张的亮黄色跑车开了出来,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一个甩尾停在主楼前。
驾驶座的门打开,顾小宝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丝绸睡袍,趿拉着拖鞋,眯着眼下了车。他手里还拿着个游戏掌机,一边走一边低头猛按。
“小宝少爷!”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男人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几个奢牌购物袋,“您的车昨晚没开进车库,我帮您停好了。这些是夫人吩咐给您买的新款,放您房间吗?”
“嗯,随便。”顾小宝头也不抬,操纵着屏幕里的小人跳过一道悬崖,嘴里嘟囔,“这关卡真难……”
他晃晃悠悠走进主楼,完全没注意到二楼窗户后面,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周野收回目光。这就是顾家的日常。这就是顾小宝的世界。游戏,跑车,新衣服,睡到自然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着他转。
而他,周野,这个真正的血脉,像个闯入者,住在这个冰冷的“客房”里。
他需要制造一些动静。
中午,周野下楼去厨房想找点吃的。开放式厨房里,厨师正在准备午餐。顾小宝已经坐在餐厅那张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煎得完美的牛排、沙拉和一杯鲜榨果汁。他还在玩手机,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牛排。
周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点蔬菜,走到旁边的料理台,开火,倒油,动作熟练地给自己炒了个简单的蛋炒饭。
油烟味飘散开来。
顾小宝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鼻子动了动,看向周野这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你会做饭啊?”他问,语气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周野没理他,把炒饭盛到盘子里。
“闻着还挺香。”顾小宝把自己的牛排盘子往前推了推,对厨师说,“王叔,明天我也想吃炒饭,就他这种。”
厨师连忙点头:“好的,小宝少爷。”
周野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他的背挺得笔直,吃饭速度很快,但几乎没有声音。
顾小宝看了他几眼,似乎觉得有点无趣,又低头玩手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哎,你平时玩不玩游戏?《星域》新赛季开了,我车队缺个人,你来不来?我带你。”
周野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顾小宝。对方的眼神很坦率,甚至带着点邀请的意味,好像真的只是在找一个游戏玩伴。
“不玩。”周野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继续吃饭。
“哦。”顾小宝也不在意,“那算了。对了,下午我约了人去俱乐部,你去不去?骑马,射击,或者打台球都行。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吧?”
“有事。”周野说。他确实有事。他需要摸清这栋房子的布局,需要了解顾家人的作息习惯,需要找到顾振华可能在家处理公务的地方。
“什么事啊?要不要帮忙?”顾小宝又问。
周野终于放下勺子,看着顾小宝,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的语气很冷,带着明显的排斥。
顾小宝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也没生气,只是耸了耸肩:“行吧。”他几口吃完剩下的牛排,擦了擦嘴,站起来,“我上楼换衣服出去了。哦,对了,”他走到餐厅门口,又回头说,“晚上爸妈不回来吃饭,就咱俩。你要是不想自己做,就跟张姐说想吃什么。”
说完,他就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悠着上楼了。
周野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餐厅里,面前的蛋炒饭已经凉了。他看着对面顾小宝留下的空盘子和椅子,心里那种荒谬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这个顾小宝,到底是真的心大到没边,还是……演技高超?
他想起资料里对顾小宝的评价:学业稀烂,热衷挥霍,交友广泛但都是酒肉朋友,除了花钱玩乐没什么本事。一个典型的、被金钱和溺爱泡发了的废物。
这样的废物,应该敏感、易怒、充满不安全感才对。尤其是在他这样一个“真少爷”出现后。
可顾小宝没有。他甚至试图……接纳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分享玩具一样的态度。
周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不对。这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需要更直接的**。
晚上,顾振华和林雪果然没有回来。餐厅里只有周野和顾小宝两个人吃饭。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气氛安静得诡异。
顾小宝似乎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电脑看赛车视频,偶尔发出几声赞叹。
周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开口:“顾氏最近在城东那个科技园的项目,听说遇到了点麻烦?”
顾小宝从视频里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啊?什么项目?我不知道啊。”他挠挠头,“我爸公司的事,我从来不管。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周野垂下眼。看来从顾小宝这里直接获取商业信息是不可能的。这家伙连自家公司主营什么恐怕都说不清。
“你想去我爸公司上班?”顾小宝却来了兴趣,“想去的话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不过公司里挺没意思的,规矩多,还要天天开会。”
“不用。”周野拒绝。
“哦。”顾小宝也不坚持,又把注意力放回平板上。
周野看着他专注看视频的侧脸,忽然问:“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顾小宝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回来了。你的身份。”周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顾小宝按了暂停,转过脸,看着周野,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认真的神情,虽然那认真里还是带着点茫然:“担心什么?你是我哥啊。爸妈说了,家里房子这么大,多个人热闹。零花钱……嗯,爸妈说你的那份也会有的,虽然你可能看不上。”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的游戏机和跑车不能分你,那是我攒了好久的。你要是也想玩,我可以借你。”
周野沉默了。他看着顾小宝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恐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认知:家里多了个兄弟,仅此而已。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谋划,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卑劣。
周野突然没了食欲。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我吃好了。”
“哦,那你早点休息。”顾小宝冲他摆摆手,又继续看他的赛车视频了。
周野走上楼,回到那间冰冷的客房。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顾家比他想象中更奇怪。顾小宝也比他想象中……更难以理解。
他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这份血缘。他的目标很明确:搞垮宏远。
但顾家人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让他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
他需要找到新的支点。
也许,他该换个方向。既然顾小宝这里探不到虚实,也许顾振华和林雪,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毕竟,血脉是切不断的。利益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