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受啊,干嘛不接受。”沈薇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不过得想个优雅的通过方式。”
我们坐在停车场车里,空调呼呼吹着冷风,但我还是觉得闷。副驾驶座上那个文件夹像有生命一样,一直吸引我的视线。
“你确定现在要看?”沈薇注意到我的目光,“建议你等回家一个人再看,万一情绪失控,我还能开车。”
“你就不怕我现在失控把车开进河里?”
“那我会在落水前跳车。”她认真地说,“我游泳一般,而且今天穿的裙子新买的。”
我被她逗笑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有时候我觉得沈薇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用她那种独特的、能把一切严肃事变得荒诞的幽默感。
“通过吧,”我说,“看看她想聊什么。”
沈薇点击了通过。几乎是立刻,阮慧娴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沈**你好,我是阮慧娴。今天在动物园见到你,觉得应该打个招呼。”
沈薇把手机递给我看:“标准正宫开场白,礼貌中带着警戒。怎么回?”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你就说‘你好,今天确实很巧’。”
沈薇照做了。回复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好了,让她等着。现在我们先处理更重要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看那份报告?”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离晚上去岳父母家吃饭还有一个半小时。
“现在看。”我说,“去你家看。”
沈薇挑眉:“这么信任我?不怕我知道你家隐私?”
“你已经知道了。”我启动车子,“而且我觉得,这份报告你早就看过了,对吧?”
她没否认。
2
沈薇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装修风格和咖啡馆很像——工业风混搭着一些奇怪的小玩意。比如玄关处挂着一个会说话的鹦鹉标本(其实是录音玩具),客厅墙上贴着张巨大的人体穴位图,书架上塞满了心理学专著,旁边却摆着一排动漫手办。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踢掉高跟鞋,“心理咨询师也有权喜欢二次元。”
“我只是惊讶于你的……多元。”我在沙发上坐下,“报告呢?”
她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在看之前,我需要说几点。第一,我获取这份报告的渠道合法但不常规——医院的朋友帮忙调的,理由是‘婚姻咨询需要’。第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直到今天觉得时机合适。”
“什么时机?”
“你开始反击的时机。”她在我对面坐下,“如果三个月前给你看,你可能会选择忍让。现在给你看,你可能会选择行动。这就是时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夹。
报告是半年前的,阮慧娴的年度体检。前面各项指标都正常:血常规、肝功能、心电图……直到翻到妇科检查那一页。
【检查项目:卵巢储备功能评估】【AMH值:0.7ng/mL】【参考范围(30-34岁):1.5-4.0ng/mL】【医生建议:卵巢功能减退,建议生殖医学科咨询,备孕宜早】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是阮慧娴的笔迹:“结果正常,无需担忧。”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0.7。远低于正常范围下限的0.7。
“AMH是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抗穆勒氏管激素,反映卵巢储备功能的指标。”沈薇的语气变得专业,“简单说,这个数值越低,怀孕越困难。0.7对于34岁的女性来说……意味着自然受孕概率很低,可能需要辅助生殖技术。”
我盯着那行手写备注:“所以,她改了医生的结论?把‘需要咨询’改成了‘结果正常’?”
“不止。”沈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这是原件。你看这里——”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项用铅笔轻轻勾选的项目:【患者要求复印时删除此项结果】。
勾选人是阮慧娴。
“她要求医院在给她复印件时,删掉AMH这一项。”沈薇说,“但医院的内部系统保留了原始记录。我朋友多留了个心眼,把完整版复印了。”
我感觉喉咙发紧:“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可能有很多原因。”沈薇的声音柔和下来,“害怕、羞愧、不想给你压力、或者……她自己在逃避这个现实。”
我想起这半年来的一些细节:阮慧娴开始吃各种保健品,说是“调理身体”;岳母偶尔会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她总是含糊带过;有几次我发现她在看母婴论坛,但一见**近就关掉页面。
原来是这样。
“还有更复杂的部分。”沈薇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周磊母亲的病历摘要——我从另一个渠道拿到的,别问怎么拿的。”
我接过来看。周磊的母亲,52岁,卵巢癌晚期,已经转移。预后很差。
“这和阮慧娴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看时间线。”沈薇用笔在纸上画,“半年前,阮慧娴拿到这份体检报告。同一个月,周磊母亲确诊。接下来几个月,阮慧娴开始频繁陪周磊母亲去医院,甚至比周磊本人去得还勤。”
她顿了顿:“而你的岳父母,在这期间咨询了至少三家生殖医学中心,了解试管婴儿和领养政策。这些都是**息,我在相关机构的咨询记录里查到的。”
碎片开始拼接,但拼出的图案让我不敢细想。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计划什么?”
“我不知道。”沈薇诚实地摇头,“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一个家庭在面对双重健康危机时的抱团取暖。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你的妻子,在重大健康问题上对你隐瞒了。而她的家庭,似乎有一个你没有完全参与的‘备用计划’。”
**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问题,悬浮在空气里。
“陈默,”沈薇轻声说,“你还爱她吗?”
我闭上眼睛。
爱吗?当然爱。即使现在,想到她可能面临的痛苦和恐惧,我的心还是会揪紧。但那种爱已经被太多的隐瞒、忽略、理所当然的伤害磨薄了,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但我知道,今晚那顿饭,我必须去吃。”
3
下午五点四十分,阮慧娴的车停在了沈薇家楼下。
“我在你家楼下,你在哪?”她的电话里,背景音很安静。
“在附近,马上下来。”我说。
沈薇从窗户往下看:“哇,亲自来接,这待遇。看来动物园的**见效了。”
“体检报告的事,”我站起来,“先不要告诉她我知道。”
“当然。”沈薇把文件夹收好,“这是你的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你自己决定。不过作为朋友建议——不要在医院或饭桌上打,太伤人了。”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薇,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程度?”
她靠在墙上,歪头想了想:“可能因为高中时你帮我补习数学,让我没留级。可能因为我看不惯这种‘所有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的烂戏码。也可能……”
她笑了:“可能我就是闲得慌。快走吧,别让你老婆等急了。”
下楼时,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没说完的那句话。
阮慧娴的车停在路边,她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看到我从楼里出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显然认出了这是居民楼,不是商场或咖啡馆。
但我没解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这附近有什么好逛的吗?”她发动车子,状似随意地问。
“有个朋友住这儿,过来坐坐。”我说,“你那边结束得挺早。”
“周磊父母接他回家了。”她顿了顿,“动物园……挺巧的。”
“是啊,世界真小。”
接下来的一路,我们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车载香水是我讨厌的柠檬味——周磊送的,说能提神醒脑。
等红灯时,阮慧娴突然说:“沈薇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
“嗯。”
“你们……最近联系很多?”
“老同学重逢,话多一点正常。”我看向窗外,“就像你和周磊,二十多年的交情,话不是更多吗?”
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陈默,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每句话都带刺。”
“我在好好说话啊。”我转过头看她,“陈述事实而已。你介意我和沈薇联系?”
她咬了咬嘴唇:“我不介意你有女性朋友。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我的注意力不在你身上了?”我笑了,“阮慧娴,你知道这三年我最不习惯的是什么吗?是你永远把周磊放在第一位,而我习惯了。现在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这种习惯,你就受不了了?”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她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
“对不起。”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我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道歉,在我没有要求的情况下道歉。
“医院那晚,我确实该告诉你实情。”她继续说,眼睛盯着前方,“还有以前很多次……我太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理解,会包容。”
我的心软了一下,但立刻又警惕起来——这是真心的反省,还是新一轮的安抚?
“那你以后会改吗?”我问。
“我会试试。”她说,“但周磊那边……他妈妈的情况真的不好。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所以这段时间,我可能还是需要……”
“需要什么?”我打断她,“需要以‘干女儿’的身份,去尽‘亲儿子’该尽的孝?”
她的脸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追问,“阮慧娴,你和你父母,还有周磊,你们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家庭单元。而我是后来硬挤进去的外人。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融入,但你们从来没真正给我留过位置。”
车子驶入岳父母家的小区。她停好车,没急着下去,也没看我。
“如果我告诉你,”她声音颤抖,“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那就告诉我真相。”我说,“全部真相。”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水光闪动。那一刻,我几乎要心软了,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有苦衷。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磊。
她看了眼手机,又看我,表情挣扎。
“接吧。”我说,“最后一次,我等你。”
她接了电话,但这次按了免提——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和周磊打电话开免提。
“慧娴,你们到了吗?”周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刚到楼下。怎么了?”
“我妈刚才突然疼得厉害,我们送她来医院了。”周磊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可能是新的转移……慧娴,我害怕……”
阮慧娴的脸色瞬间变了:“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过去!”
“市一院。但是你们不是要吃饭……”
“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她已经解开安全带,“你等着,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恳求:“陈默,对不起,但是……”
“但是周磊需要你。”我帮她说完,“去吧。”
“你……不一起去吗?”她问,这次是真的在邀请。
我看着她,想起沈薇的话:“不要在医院或饭桌上打牌。”
“你们先去吧,”我说,“我上楼跟爸妈说一声,然后打车过去。”
她愣了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我推开车门,“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发动车子,迅速倒车离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突然笑出了声。
笑自己刚才差点心软,笑这场婚姻的荒唐,笑我居然还对她抱有期待。
然后我转身,走向岳父母家的单元楼。
该去面对下一个战场了。
4
开门的是岳母。她看到只有我一个人,眉头立刻皱起来:“慧娴呢?”
“周磊母亲病情加重,他们去医院了。”我说。
岳母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真实的担忧和紧张:“严重吗?哪家医院?我们也得去看看!”
“妈,先让陈默进来。”岳父在客厅说,声音还算平静。
我走进这个来过无数次的房子。装修还是老样子,但今天我发现了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玄关的鞋柜里有一双男士拖鞋,不是我的尺码;客厅的照片墙上,除了阮慧娴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不少周磊的;甚至冰箱贴上,也有一张周磊和阮慧娴高中毕业的合影。
这里到处都有周磊的痕迹,像他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坐吧。”岳父给我倒了杯茶,“慧娴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义。磊磊妈妈对她一直很好,小时候经常照顾她,现在人家病了,她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又来了。“应该的”。这个词我听了三年。
“爸,”我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在你们心里,周磊到底算什么?干儿子?准女婿?还是……别的什么?”
客厅安静了。岳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岳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陈默,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磊磊那孩子……他爸爸是我最好的战友,当年在部队救过我的命。他牺牲前,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他儿子,视如己出。”
“所以你们真的把他当亲儿子。”我说。
“是。”岳父坦然承认,“慧娴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兄妹。我们一家早就把磊磊当成家里人了。这点,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我点头,“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在我和阮慧娴的婚姻里,他必须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为什么每次我们的计划,都要为他的需求让路?”
岳母忍不住插话:“陈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磊磊现在妈妈病重,特殊情况……”
“这三年,他有过多少‘特殊情况’?”我打断她,“工作不顺是特殊情况,失恋是特殊情况,感冒发烧是特殊情况,现在母亲病重是特殊情况。那我和阮慧娴的婚姻呢?我们的纪念日,我的生日,我们计划的旅行——这些就不是‘情况’了吗?”
我站起来,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说话:“爸,妈,我尊重你们对周磊的感情,也理解你们的承诺。但我是阮慧娴的丈夫,我想要的是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永远把‘兄妹情’摆在婚姻之前的伴侣。”
岳父看着我,眼神复杂:“陈默,你知道慧娴为什么选择你吗?”
我愣住。
“磊磊那孩子,喜欢慧娴很多年了。”岳父缓缓说,“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但慧娴一直把他当哥哥。后来遇到你,她说她终于知道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爱情。”
这信息像一记重拳,打在我毫无防备的地方。
“所以她选择我,是因为不爱周磊?”
“她爱磊磊,但不是那种爱。”岳父纠正,“就像爱家人一样的爱。她怕伤害他,所以一直小心翼翼维护他的感受。可能……确实维护过头了。”
岳母在一旁抹眼泪:“我们劝过她,结婚了要以自己的家庭为重。但她总觉得亏欠磊磊,觉得他一个人在这城市,妈妈又病了……”
“所以你们就一起宠着他?”我问,“包括瞒着我一些事?”
岳父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指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牌桌已经摆开,是时候打一张牌了。
“比如,慧娴半年前的体检报告。”我看着他们,“比如,她的卵巢功能早衰,自然怀孕很困难的事。”
岳父母的表情凝固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的?”岳母的声音发颤。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们都知道,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重要的是,你们在计划什么试管婴儿、领养方案,而我这个丈夫,是在一个陌生人的文件夹里看到这些信息的。”
岳父闭上眼睛,重重靠回沙发:“慧娴不让我们说。她怕你……怕你因为这个离开她。”
“所以她就骗我?”我笑了,笑声苦涩,“所以你们就配合她骗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会因为妻子生育困难就抛弃她的**?”
“不是……”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不够爱她?还是你们觉得,只有周磊那样的‘家人’,才配和她一起面对困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收回了。
岳母哭出声来,岳父的脸色铁青。厨房里飘来烧焦的味道——锅里还煮着菜,但没人去管。
最后是岳父先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陈默,这件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对。我们向你道歉。但请你理解,慧娴那孩子……她压力很大。她妈妈我这边,家族里确实有生育方面的遗传问题,她姑姑、表姐都有类似情况。所以她一直很害怕,怕你知道后会嫌弃她,怕这段婚姻维持不下去。”
“那周磊知道吗?”我问。
岳父母对视一眼。
“他知道。”岳父承认,“磊磊妈妈生病后,有一次慧娴情绪崩溃,说出来了。磊磊说……说他不在意,说如果需要,他可以……”
“可以什么?”我追问。
岳母抽泣着说:“他说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孩子又困难,他愿意……愿意帮忙。他说反正他也是家里人了,就当是哥哥帮妹妹。”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周磊愿意“帮忙”?怎么帮?捐精?还是更直接的“帮忙”?
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亲密的陪伴,那些理所当然的越界——现在都有了新的、可怕的解读角度。
“陈默,不是你想的那样!”岳父看出我的表情,急忙解释,“磊磊就是好心,他知道慧娴喜欢孩子,怕她因为身体原因错过当妈妈的机会……”
“所以你们就一起商量,怎么绕过我,解决‘慧娴想要孩子’的问题?”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而我,作为她的丈夫,连知情权都没有?”
我拿起外套:“爸,妈,谢谢你们的坦诚。但今天这顿饭,我吃不下去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努力想融入的家。照片墙上周磊的笑容那么灿烂,像在嘲笑我这三年的徒劳。
“对了,”我说,“慧娴让我告诉你们,她在市一院。你们要去的话,现在去吧。”
我关上门,把岳母的哭声和烧焦的味道关在门后。
5
走出单元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路灯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在花坛边坐下,点了根烟——戒了三年的烟,但今天我需要它。
手机震动,是沈薇的消息:“还活着吗?”
我拍了张烟的照片发过去:“暂时活着。”
“看来战况激烈。需要心理支援吗?”“需要,但更想一个人静静。”“明白。需要时随时叫我,我今晚没安排,可以远程陪聊。”
我刚要回复,另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阮慧娴:
“你到了吗?妈妈情况暂时稳定了。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面对爸妈。”“他们去医院了。”我回复,“我刚从家里出来。”“他们知道了?知道你知道体检报告的事了?”“嗯。”“……”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很久没说话。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尼古丁让我稍微平静了点,但脑子里的混乱一点没少。
所有碎片都在飘浮,但我还是拼不出完整的图案。阮慧娴的隐瞒,周磊的“好意”,岳父母的配合——这一切背后,到底是一个家庭抱团取暖的温情故事,还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把我排除在外的替代方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阮慧娴发来的长消息:
“陈默,对不起。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我害怕,怕你因为这个不爱我了,怕我们的婚姻会变。周磊知道是因为有一次我喝醉了,说漏嘴了。他说他会帮我,但只是作为家人帮我。我没有同意任何事,真的。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去医院找你,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相信吗?该再给一次机会吗?
还是说,这场婚姻已经积累了太多谎言,多到真相本身都不可信了?
我正要回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年轻。
“我是。你是?”
“我是市一院妇产科的护士。我们这边有个患者叫阮慧娴,她刚才在急诊科晕倒了,现在在我们科室。她手机摔坏了,用我的电话联系您。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猛地站起来:“她怎么了?严不严重?”
“初步检查是情绪激动加上低血糖,具体要等医生诊断。您尽快过来吧。”
“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跑到小区门口拦出租车。坐进车里时,我的手还在抖。
阮慧娴晕倒了。在医院。
所有的愤怒、委屈、猜疑,在这一刻突然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躺在医院里,需要我。
出租车驶向市一院。**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我牵着她的手说:“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说到做到了吗?
好像也没有。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我冲进急诊大楼,问清妇产科的位置,一路跑过去。
在护士站,我看见了周磊。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陈默……”他看见我,表情复杂,“慧娴在里面。医生在检查。”
“她怎么样?”
“还不清楚。”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没理他,直接走向诊室。在门口,我透过玻璃窗看见了阮慧娴。
她躺在检查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一个女医生正在给她做检查。
医生回头看见我,走出来:“你是她丈夫?”
“是。她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大碍,晕倒主要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没吃东西。”医生顿了顿,“不过我们在检查时发现一个情况,需要告诉你。”
我的心提起来:“什么情况?”
医生看着手里的记录本:“她怀孕了。大概四周。”
时间静止了。
我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我的妻子,肚子里怀着可能是我的孩子。
四周前。正好是我开始“镜像实验”,开始频繁联系沈薇的时候。
也正好是周磊母亲病情加重,阮慧娴频繁去医院陪伴的时候。
医生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了。我的脑子在疯狂计算时间,计算可能性,计算这荒唐人生里的每一个巧合。
然后我看见了周磊的表情——震惊,然后是慌乱,然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他也在算时间。
护士从诊室出来:“患者醒了,家属可以进去了。”
我推门走进去。阮慧娴睁开眼睛看见我,眼泪立刻流下来。
“陈默……”她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你怀孕了。”我说。
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不可能……”
“孩子是我的吗?”我问。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但话已经收不回来。
阮慧娴的眼睛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受伤。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抽回了手。
“出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陈默,你出去。”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医生和护士看着我,眼神里有谴责。周磊在门口,拄着拐杖,背对着我。
我一步步退出诊室,走到走廊上。墙壁是惨白的,灯光是惨白的,连空气都是惨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沈薇发来的消息: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查周磊母亲病历的时候,顺便查了周磊的。他半年前做过**活性检查,结果是无精症。医学上完全不可能有孩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诊室里那个哭泣的女人,看向门口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看向这荒谬绝伦的一切。
突然,我笑出了声。
笑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空洞,疯狂,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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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我捏着那张B超单,感觉自己像个手持违章停车的交警——证据确凿,但不知道车主是谁。
阮慧娴那句“你出去”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配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荒诞感。我站在诊室外,周磊拄着拐杖背对着我,护士们经过时投来探究的目光,有个推着仪器车的大叔甚至放慢速度,显然不想错过这场**戏。
手机又震了。沈薇发来第二条消息:“需要远程心理咨询吗?按分钟计费,现在打八折。”
我打字回复:“我老婆怀孕了,周磊无精症,我刚刚问孩子是不是我的。请问这种情况打几折?”
她秒回:“……免费。需要我现在过去吗?”
“不用,我能处理。”
“你确定?根据我的临床经验,男性在遭遇疑似非亲生子女事件时,容易做出非理性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砸东西、大喊大叫、在社交媒体发长文、或者开始研究亲子鉴定机构哪家强。”
“我在研究第四种。”
“明智的选择。需要推荐机构吗?我有熟人。”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周磊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没转身。
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审判书:“家属进来一下。”
我和周磊同时转身,又同时停下,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交锋的瞬间,我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同情?
“两位都进来吧。”医生叹气,“患者要求你们都听。”
诊室里,阮慧娴已经坐起来了。她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面。她看看我,又看看周磊,然后对医生说:“李医生,您说吧。”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阮女士目前怀孕约四周,从B超看胚胎发育正常。但考虑到她之前的卵巢功能情况,这次怀孕可以说是……医学上的小奇迹。”
“奇迹。”阮慧娴重复这个词,冷笑了一声。
“不过,”李医生话锋一转,“阮女士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绝对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激动。另外,鉴于她的身体状况,这次怀孕需要密切监测,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我问。
“可能会比较辛苦,中途出现各种状况的概率比普通孕妇高。”李医生顿了顿,“还有,考虑到她卵巢功能的问题,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阮慧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这一次,她没有看我。
周磊挪了挪拐杖,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医生,”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四周,能通过医学手段确定受孕时间吗?”
李医生皱眉:“误差在三天左右。你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我说,“毕竟,这是个‘奇迹’嘛。”
阮慧娴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烧着怒火:“陈默,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问!问孩子是不是你的!问我和周磊有没有上床!问啊!”
她吼出来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门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又识趣地停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累。这三个月来的猜忌、试探、反击,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而我现在只想躺在终点线上装死。
“我不问了。”我说,“你好好休息。”
我转身要走,阮慧娴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孩子是你的。四周前,11月7号晚上,你喝醉了回来,我们……”
她停住了。
我想起来了。11月7号,我升职庆祝,确实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痛欲裂,阮慧娴已经起床做了早餐——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做早餐。我当时还感动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顿早餐可能是愧疚的产物。
“我想起来了。”我转过身,“所以孩子是我的。”
“你相信吗?”她盯着我。
“相不相信重要吗?”我反问,“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怎么想。”
“我在乎!”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又涌出来,“陈默,我在乎!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这三年我是做得不好,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把周磊看得太重,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医生赶紧过去安抚。周磊站在那儿,像个多余的道具,进退两难。
我的手机又震了。沈薇发来:“根据声音判断,你妻子情绪崩溃了。建议你现在做两件事:一,闭嘴;二,去办住院手续。亲子鉴定的事可以晚点再说,但孕妇不能激动是真的。”
专业建议就是专业建议。
我对李医生说:“医生,麻烦您安排住院吧,需要什么手续我去办。”
李医生点头:“好的。阮女士现在需要静养,你们……先出去吧。”
我和周磊退出诊室,像两个被老师赶出教室的小学生。
2
住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如果忽略收费处大姐那探究的目光的话。她看着我和周磊——一个丈夫,一个拄拐的男性朋友——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我几乎能听见她脑补出的八十集家庭伦理剧的片头曲。
办好手续回到妇产科楼层,周磊还等在走廊里。他坐在长椅上,拐杖靠在一边,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办好了?”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你不去看看你妈?”
“我妈那边有我爸在。”他顿了顿,“陈默,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