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死了七天。
头七那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我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是我妈最拿手的，红烧排骨。
我猛地睁开眼。
厨房的灯，亮着。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是她，是我妈。
林默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睡衣。
他死死盯着客厅的方向。
厨房的门缝里，正透出昏黄的暖光。
还有那股让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红烧排骨的香气，混杂着米饭的清香，正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孔。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妈妈三天前才下的葬，家里除了他，就只有同样沉浸在悲痛里的爸爸。
爸爸根本不会做饭。
那厨房里的人是谁？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向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和厨房里传来的，轻微的“滋啦”声。
那是油料和食材碰撞的声音。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躲在客厅通往厨房的墙角，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穿着一身灰色的旧睡衣，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意地挽着。
她的身形有些佝偻，动作却无比娴熟。
颠勺，翻炒，加料。
每一个动作，都和林默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妈妈。
赵淑兰。
一个三天前，被他亲手送进火化炉的女人。
林默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是幻觉吗？
因为太过思念，所以出现了幻觉？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身影转了过来。
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脸上带着林默无比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只是，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默默认真学习，累坏了吧？”
“妈给你做了最爱吃的排骨，快来吃。”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阴冷。
林-默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鬼……
真的是鬼！
他妈的鬼魂，从坟地里爬回来，给他做饭了！
“默？”
“妈”似乎有些疑惑，端着盘子，朝他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默的魂都快吓飞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死死锁住房门。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的跳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得像打雷。
门外，传来了“妈”的声音。
“默，怎么了？怎么不理妈妈？”
“饭菜要凉了，快出来吃啊。”
“咚。”
“咚。”
“咚。”
盘子放在门外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林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怕自己一出声，门外的“东西”就会破门而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林-默浑身脱力，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不敢睡，就那么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直到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他才敢颤抖着，打开一条门缝。
走廊里空空荡荡。
门口，静静地放着一碗米饭和一盘红烧排骨。
饭菜，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林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小默？你起来了？”
爸爸林国栋的声音从他卧室里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默漱了口，擦了擦嘴，脸色惨白地走了出去。
林国栋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爸。”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
“嗯。”林国栋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了走廊地上的饭菜上，眼神闪躲了一下。
“这是……”
“可能是我昨晚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的吧，忘了。”林国栋含糊地说道，弯腰就想去端。
“别碰！”林默厉声喝止。
林国栋的手僵在半空。
“爸，你昨晚……没听到什么声音吗？”林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林国栋的眼神更加慌乱了。
“什么声音？我……我昨晚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他在撒谎！
林默看得清清楚楚，爸爸的眼神在飘忽，他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
“是妈！”
林默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昨晚看见妈了！她在厨房做饭！”
林国栋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你……你胡说什么！”
他厉声呵斥，声音却在发抖，“你妈已经走了！你看花眼了！肯定是太累了！”
“我没有！”林默指着地上的饭菜，情绪激动，“那这个怎么解释？你买的？哪家店半夜三更还开门卖红烧排骨？”
“我……”林国栋语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这副样子，更加印证了林默的猜想。
爸爸一定知道些什么！
“爸，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默上前一步，抓住了林国栋的胳膊，“妈她……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别问了！”
林国栋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应激烈。
“没有鬼！什么都没有！你给我忘了昨晚的事，听见没有！”
说完，他不再看林默，快步走过去，端起地上的饭菜，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他把饭菜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爸爸在害怕。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在害怕。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林默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
不行。
他必须搞清楚。
今天晚上，他要亲眼看看，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