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的脸，在我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不解和被冒犯的愤怒。
「你……你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问，原本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我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柔软的背垫上，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定位有什么误解？」
「找人给你算命？命里带财，需要儿子旺？陈先生，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大清早就亡了。你这套理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古墓里挖出来的？」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怎么说话的！我跟你好好谈，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好谈？」我笑出了声，「你管你那套封建糟粕叫好好谈？你是在面试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的生育机器，还是在找一个免费的保姆加护工？」
我拿起桌上的小票，指了指上面的金额。
「一杯咖啡，三十八块。你就想买断我未来几十年的自由、事业、健康，甚至我孩子的姓氏？陈先生，你这算盘打得，阎王爷听了都得给你磕一个。」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我说的哪一点不对了？女人不就该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还传下来三妻四妾呢，你要不要也凑一凑？哦，对了，你这条件，恐怕连个妾都纳不起。」
我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我……」
「但你是公务员，稳定，有社会地位。」我替他说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嘲讽，「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一个收入是你数倍的独立女性，放弃自己的人生，去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家生三个带把的继承人？」
我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包。
「别做梦了，醒醒吧。」
「你……你这种女人，怪不得**十了还嫁不出去！自私！拜金！一点都不贤惠！」他恼羞成怒，开始对我进行人格攻击。
「像你这样的，就算嫁了人，也肯定生不出儿子！」他口不择言地吼道。
这句话，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进了我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冻结的声音。
那些在医院里度过的冰冷午后，医生遗憾的眼神，诊断书上冷冰冰的铅字，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看到陈昊脸上那恶毒而得意的表情，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痛脚，可以让我崩溃。
但他错了。
那些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翻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冰冷的笑容。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卡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缓缓地，将那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被划了红线的结论。
「陈先生，让你失望了。」
「别说三个儿子，我一个都生不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诊断结果，先天性子宫发育不良，几乎没有受孕可能。」
陈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震惊、鄙夷、厌恶、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你……你……」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有病？你有病你还出来相亲？你这是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我收回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卡夹。
那是我最不堪的秘密，但此刻，它成了我最锋利的武器。
「我从头到尾，答应过你任何一件事吗？是你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这里自导自演了一出独角戏。」
「你……你这个残次品！」他终于找到了恶毒的词汇，声音尖锐起来，「一个不能下蛋的鸡，还好意思在这里跟我摆架子？你简直是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残次品？」我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笑了。
「没错，在你眼里，不能生育的女人就是残次品。但在我眼里，一个把女人当成生育工具和保姆，脑子里装满封建思想的男人，连残次品都算不上。」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咖啡钱，剩下的是给你的小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拿着这笔钱，去买点核桃补补脑子吧。哦，不对，你缺的不是脑子，是德。」
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站住！」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撞得桌子上的杯子一阵晃荡。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江月！我告诉你，你今天这么羞辱我，你绝对会后悔的！像你这种有缺陷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找到男人要你！」他恶狠狠地诅咒道。
我缓缓回过头，迎上他那双怨毒的眼睛。
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是吗？」
「那我也送你一个祝福吧。」
「陈先生，祝你这辈子，儿孙满堂。」
我看着他因为我的“服软”而露出的得意表情，一字一顿地，说完了后半句。
「……生的，全都是跟你一样优秀的儿子。然后，让他们也去找一个，跟你的要求一模一样的儿媳妇。」
「祝你们陈家，香火鼎盛，万代单传。」
「最后，断子绝孙。」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瞬间扭曲的脸，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