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监狱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林舒站在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五年了。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却也莫名地新鲜。
她穿着出狱时换上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很不合身。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不远处，
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是顾言。她的丈夫。不，前夫。
在她入狱的第二年，离婚协议书就送到了她的面前。他甚至没亲自来，只派了个律师。
她签了。顾言看到了她，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朝她走了过来，
像是在走向一团需要处理的垃圾。“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早点出来？
”他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不耐。林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言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扯了扯领带，命令道：“看什么看，
上车！妈还在家等着，念念也想你了。”念念。他们的儿子，顾念。她进去的时候，
他才三岁。现在，应该八岁了。顾言以为提到儿子，她会像以前一样，立刻软化，立刻妥协。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训斥的话。但林舒只是收回了目光，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她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去。顾言愣住了。“林舒！你发什么疯？车在这边！”他怒吼道。
林-舒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她径直走到了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
发出“嘎吱”一声。她抬脚，上了车。整个过程，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顾言彻底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冒着黑烟，缓缓驶离了他的视线。他英俊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一丝……恐慌。她不应该这样。她应该哭着扑向他，乞求他的原谅，
感谢他纡尊降贵地来接她。她应该为能再次回到顾家，照顾他和儿子而感恩戴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成空气。车厢里很拥挤，充满了汗味和各种嘈杂的声音。
林舒找了个角落站着，扶着冰凉的栏杆。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
一切都那么陌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也是纤细白皙的，会弹钢琴，
会画画。现在，上面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伤疤，粗糙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五年的牢狱生活，
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也磨灭了她所有的爱。她想起入狱前的那一晚。
顾言浑身酒气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舒舒，你救救我！我不能有案底，
我的人生就毁了！”“妈说了，只要你认了，我们家会好好照顾你爸妈，也会等你出来。
”“念念不能没有爸爸，但他可以暂时没有妈妈。”于是，她顶替了酒驾肇事逃逸的他，
走进了法庭。法官问她认不认罪。她说，我认。多么可笑。公交车颠簸着，
林舒的胃里一阵翻江倒D，她却感觉不到。她的心，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第2章林舒在一家破旧的招待所住了下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柜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天堂。
她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共浴室，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身体，仿佛要洗掉那五年刻在骨子里的阴冷和晦气。
第二天，她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去廉价市场买了几件新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干净，
合身。她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扔进了垃圾桶，没有丝毫留恋。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
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了。第三天，顾言找来了。
他大概是动用了些关系，才查到这个不起眼的招待所。当他看到林舒住的地方时，
脸上嫌恶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你就住在这种鬼地方？”他一脚踹开房门，
像是这里的主宰。林-舒正在看一份招工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事？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顾言的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冲过去，
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林舒，你到底想干什么！跟我回家！”“家？
”林舒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没有家。
”“你……”顾言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五年的监狱生活，难道把她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放缓了语气，试图打出感情牌。“舒舒，别闹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是我不对，我这几天就没睡好觉。”“跟我回去吧，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念念……念念天天哭着要妈妈，你忍心吗？”林舒静静地听着，
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等他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念念是谁？
”顾言的呼吸猛地一窒。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说，
”林舒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不认识叫念念的人。”轰！顾言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
她……她竟然说不认识自己的儿子？这是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儿子啊！
“你疯了！林舒，你真的疯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那是你儿子！
你亲生的儿子！”林-舒被他摇得头晕，但眼神依旧冰冷。“放手。”“我不放！
你必须跟我回去！你是我老婆，是顾念的妈，这辈子都是！”顾言的眼睛都红了，
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无法接受，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
把他当成天的女人，现在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更无法接受，她连儿子都不要了。
这让他所有的掌控感，都瞬间崩塌。就在这时，招待所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顾言的动作僵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以及自己此刻有多么失态。他松开手，
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西装，试图恢复体面。林舒揉了揉被他抓疼的肩膀，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滚。”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顾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第3章顾言最终还是走了。与其说是走，
不如说是落荒而逃。林舒那句“我不认识叫念念的人”，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世界安静下来，林舒重新拿起一份报纸，继续寻找工作。对她来说，
刚才的闹剧，不过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然而，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上午，
招待所的门口，停了一辆比顾言那辆更扎眼的黑色宾利。车门打开，
走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是张兰，顾言的母亲，她的前婆婆。张兰一下车，
就用丝巾捂住了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有毒。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
气势汹汹地分开了围观的人群。她没有像顾言那样踹门，而是让保镖“请”开了门。
张兰走进那间狭小又阴暗的房间，看到坐在床边的林舒时，眼神里的鄙夷几乎凝成了实质。
“五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她的声音尖锐而刻薄。林舒连头都没抬，
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张兰的耐心显然比她儿子更差。她直接开门见山：“给你两个选择。
一，拿着这张卡，滚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张银行卡被她扔在了床上。“里面有五十万，足够你这种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林舒的笔尖顿了顿。五十万，买断她五年的青春和自由。真是慷慨。见她不说话，
张兰以为她嫌少，冷笑一声。“别不知足。你一个有案底的女人，出去能做什么？
扫大街都没人要。五十万，是你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她顿了顿，抛出了第二个选择。
“二，乖乖跟我们回家。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还是顾家的媳妇，念念的妈妈。
但你得签个协议，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好好伺候我们一家。”说完，她像个女王一样，
等着林舒做出选择。在她看来，这两个选择，对林舒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
林舒终于放下了笔。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说完了吗？
”张兰一愣。林舒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顾夫人，”她刻意加重了“夫人”两个字，
“五年前，顾言酒驾，撞伤了人，对方一条腿永久性残疾。”张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为了保住你儿子的前途，跪下来求我。”林舒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你说，只要我替他顶罪，顾家欠我一条命。等我出来，
你们会加倍补偿我。”“我替他坐了五年牢，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
举到张兰面前。“现在，我出来了。”“所以，”林舒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顾家欠我的，
已经还清了。”“从我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起，我，林舒，和你们顾家，两不相欠。
”张兰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没想到，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人，
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更让她惊恐的是，林舒竟然把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件事是顾家最大的秘密，一旦曝光，顾言就全完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兰的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你敢出去乱说，我撕了你的嘴！
”“我不会乱说。”林舒淡淡道，“因为我对你们的破事，不感兴趣。”她说完，
转身就要离开。“站住！”张兰彻底慌了，她一把抓住林舒的胳T膊，“你不能走！
”这个女人变了。她变得不受控制，像一颗定时炸弹。必须把她牢牢攥在手里，才能安心！
“你以为你撇得清关系吗？我告诉你，林舒，你这辈子都别想！
”张兰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你要是敢毁了阿言，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林舒的脚步停住了。她缓缓回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森然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危险。“你，再说一遍？”第4章张兰被林舒的眼神吓得心头一跳。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让她后背发凉。但长久以来的高傲让她不肯示弱，她挺直了腰板，
冷哼道：“我说，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让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爹，还有你那个药罐子妈，
从医院里滚出去！”这是她的杀手锏。她早就查清楚了，林舒的父母身体都不好，
一直在顾家资助的医院里疗养。她不信，林舒能不管父母的死活。然而，
林舒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那森然的寒意褪去，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我爸妈？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哭还让人心寒。
“顾夫人，你是不是忘了。在我入狱的第三年，你就停了他们的医药费。
”张兰的瞳孔猛地一缩。“我爸，因为没钱继续治疗，半年前就去世了。”“我妈，
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林舒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都是狱警告诉我的。”“所以，你现在拿什么来威胁我呢？”张兰彻底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当时因为公司**困难，
她觉得没必要再在一个“废人”身上花钱，就停了那笔开销。后来事情一忙，
她就把这茬给忘了！她以为林舒在监狱里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张兰惨白的脸，
林舒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现在，你们顾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她说完，
绕开石化的张兰，朝门口走去。“不！你不能走！”顾言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他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是顾念。男孩长得很好看，像个瓷娃娃，
穿着精致的小西装，但脸上满是泪痕和不情愿。“妈妈！”顾念被顾言推了一把，
踉踉跄-跄地跑到林舒面前，抱住了她的腿。这是他们最后的武器。一个母亲，
怎么可能真的不要自己的孩子？“妈妈，你不要念念了吗？
呜呜呜……奶奶说你不要我了……”孩子的哭声尖锐而凄惨，足以让任何人心碎。
顾言和张兰都紧紧地盯着林舒，等待着她崩溃，等待着她心软。然而，林舒只是低头，
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孩子。她的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挣扎，只有一种陌生的审视。这个孩子，
身上穿着她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的衣服。他的眉眼像顾言，神情像张兰。
唯独没有一点像她。她慢慢地，蹲了下来。顾言和张兰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看吧，
她到底还是个母亲！林舒伸出手，不是去抱那个孩子，也不是去擦他脸上的眼泪。
她只是轻轻地，掰开了他紧抓着自己裤腿的小手。一根，一根。顾念哭得更厉害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眼神那么冷。林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顾言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残忍。“小朋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妈妈。”说完，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后，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是顾言气急败坏的怒吼，
是张兰不敢置信的抽气声。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就在她快要走出巷口的时候，顾言的手机响了。他几乎是吼着接起了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言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张兰还要惨白，
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挂断电话，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舒的背影嘶吼道：“林舒！
你不能走！”“五年前你撞的那个人……他醒了！”第5章那个受害者，醒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林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停下脚步，身体僵硬。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瞬间涌入脑海。刺耳的刹车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顾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个人……醒了？他会说出真相吗？说出开车的人，其实是顾言？那她这五年的牢，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吗？林舒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惊恐万分的顾言。他的脸上，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掌控，只剩下纯粹的，**裸的恐惧。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林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地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荒谬。
顾言和张兰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顾言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笑你们，
”林舒止住笑，眼神冷得像冰，“真是可悲。”她不再理会他们，转身，
毅然决然地消失在了巷口。她要去确认。确认这件事的真假。林舒凭着模糊的记忆，
找到了当年出事的医院。她在导诊台前犹豫了很久，才问出了那个名字。“陈宇。
”护士查了查，告诉她，陈宇确实已经苏醒，但情况并不乐观，还在重症监护室。
林舒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脸面去见他。她转身想走，却在走廊的尽头，
撞上了一个人。“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没关系。”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林舒抬起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男人很高，很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郁。但他的眼睛很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是……林舒？”男人试探着问。林舒的心猛地一紧。“你是谁？”“我叫陈默。
”男人说，“是陈宇的哥哥。”林舒的呼吸停滞了。是受害者的家属。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全身都戒备起来。他想干什么？报复她吗？陈默看出了她的紧张，
叹了口气。“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等我？”林-舒不解。“我弟弟醒来后，神志一直不太清楚，
但他反复提到一件事。”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他说，那天晚上开车的人，不是一个女人。
”林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他真的记得！“我知道你替人顶了罪。”陈默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舒的心上，“这五年，辛苦你了。”一句“辛苦了”，
让林舒瞬间红了眼眶。五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觉得她罪有应得，
她是罪犯，是耻辱。只有眼前这个陌生人，这个被她“伤害”的人的家属，
对她说了“辛苦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险些决堤。但她死死地忍住了。
她不能哭。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稳住心神，
哑声问道。“我弟弟的记忆有些混乱，但他记得你的脸。”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说，
在法庭上见过你。”“他……想见你一面。”林舒的心狠狠一颤。见她？为什么？
是想当面指认她，让她和顾言一起接受法律的制裁吗？这很公平。她欠他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