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碎的镜子雨点敲打着厨房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渐沉的暮色。
林夏站在料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家长会邀请函。纸页边缘,
“家长出席”几个字被女儿顾小雨用红笔狠狠划掉,旁边是她潦草又决绝的笔迹:“别来!
丢人!”这已经是这个学期第三次了。十五岁的女儿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将她所有试图靠近的举动都视为入侵。林夏叹了口气,将邀请函塞进围裙口袋,
转身去熨烫丈夫顾远山明天要穿的衬衫。蒸汽熨斗嘶嘶作响,
熨斗板上的白衬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她努力维持的这个家,表面光鲜。
熨斗滑过领口时,一点突兀的嫣红刺入眼帘。不是血渍,也不是油污。林夏的动作顿住了。
她凑近了些,指尖轻轻蹭过那点痕迹——是口红印。一个暧昧的、不属于她的桃红色印记,
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烫在她的指尖,也烫在她的心上。窗外,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紧接着是滚雷的闷响。雨势骤然加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噼啪作响。林夏猛地松开熨斗,仿佛那熨斗变得滚烫。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桃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敲打着名为“信任”的鼓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女儿冰冷的拒绝,
丈夫衬衫上陌生的印记……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攫住了她。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抓起玄关的车钥匙,林夏甚至没顾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大档,
也只能勉强在眼前划开两道模糊的扇形视野。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
像一只只朦胧而诡异的眼睛。林夏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女儿冷漠的眼神,
丈夫衬衫上那抹刺目的桃红,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放大,最终汇成一片尖锐的嗡鸣。
她猛踩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低吼,冲了出去。轮胎碾过积水,
溅起浑浊的水花。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想逃离,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
逃离那些冰冷的拒绝和无声的背叛。视线被雨水和泪水模糊,前方的路在扭曲变形。
一个急转弯,轮胎似乎打滑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试图修正……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夜!紧接着是金属猛烈撞击的巨响!
林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
又猛地向前掼去!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剧痛炸开的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挡风玻璃在她眼前碎裂成蛛网,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淌过她的脸颊。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最后残留在耳边的,
是雨水敲打车顶的单调鼓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得有些刺鼻。林夏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让她立刻又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头顶是陌生的、惨白的天花板。她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床上,
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这是哪里?医院?她试图动一下,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尤其是额头,一跳一跳地疼。她抬起手想摸摸额头,却愣住了。这……不是她的手。
眼前的手,皮肤不复少女的光滑紧致,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褶皱,
手背上甚至能看到几道淡淡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透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被生活打磨过的圆润感。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眩晕和疼痛,急切地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壁光滑如镜。
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杯子,颤抖着将杯壁对准自己的脸。
镜面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那是一个女人的脸。五官依稀能看出自己十七岁时的轮廓,
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熟悉的影子,但整张脸却被时光无情地刻下了痕迹。
眼尾有了细密的纹路,皮肤不再饱满紧致,透着一种疲惫的松弛感。嘴唇有些干裂,
脸色是病后的苍白。这绝不是她!这分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冲出。杯子脱手掉落在地毯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是谁?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妈!你怎么了?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挺拔的少年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
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辫、同样穿着校服的少女,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妈?林夏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她惊恐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少女,他们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却叫她……妈?
“你们……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别乱叫!
我不是……我不是你们的妈!”少年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妈,我是筱阳啊!顾筱阳!你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
”他上前一步,想查看她的情况。“别过来!”林夏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缩,
紧紧抓住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儿子的少年,和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女。“走开!我不认识你们!
我才十七岁!我怎么会是你们的妈?!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梦!是噩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崩溃的哭腔,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第二章弦音初响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医院的沉寂。
林夏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下,
那些细小的裂纹仿佛在她眼前扭曲、延伸,勾勒出无数个问号。十七岁。
她明明记得昨晚还在为下周的月考发愁,记得同桌偷偷递来的漫画书,
记得放学路上奶茶店新出的草莓奶盖。可现在,这具陌生的、带着酸痛和疲惫的躯壳,
还有那两个叫她“妈”的少年少女,像冰冷的铁链,将她死死锁在这个荒谬的现实里。
顾筱阳和顾小雨每天放学后会来。顾筱阳总是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试图和她说话,
问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水果。顾小雨则像一抹沉默的影子,远远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眼投来一瞥,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困惑,有疏离,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林夏拒绝和他们交流,要么紧闭双眼装睡,
要么就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拒绝承认这个身份,
拒绝接受这被偷走的二十年。医生说她有轻微脑震荡和一些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观察。
除了必要的检查和护士换药,病房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这寂静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开始像幽灵一样在病房里踱步,从门口到窗户,十三步。从窗户到门口,还是十三步。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慢吞吞,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神经。这天下午,例行检查后,
护士叮嘱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走廊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像是某种弦乐器。那声音微弱,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裹着她的厚重麻木。
是吉他?林夏的心猛地一跳。十七岁的她,书包里永远塞着一把练习用的木吉他,
指尖磨出的茧是她青春的勋章。摇滚乐是她逃离课业压力的秘密通道,是血液里躁动的鼓点。
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病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乐声似乎是从尽头传来的。她赤着脚,
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循着声音走去。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牌上写着“康复活动室”。
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放着几样简单的康复器械,角落里堆着一些积灰的奇牌。
而吸引她全部目光的,是窗边椅子上斜靠着的一把木吉他。深棕色的琴身,琴颈有些磨损,
几根琴弦微微反着光。刚才那不成调的拨弦声,大概是谁随手拨弄留下的。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林夏一步步走过去,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轻轻抚过冰凉的琴身。指尖触碰到琴弦的瞬间,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她几乎是贪婪地抓起吉他,抱在怀里。
那沉甸甸的、熟悉的触感,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试图屏蔽掉这具陌生躯壳带来的不适感。脑海中,那些镌刻在青春记忆里的旋律开始流淌。
她拨动琴弦,一个简单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有些生涩,带着久未调音的轻微走调。
但这声音,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手指渐渐找回了感觉。
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一段流畅的分解**从她指尖倾泻而出,
是Nirvana那首《ComeAsYouAre》的前奏。
低沉的、带着颗粒感的音色在活动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原始力量。
她完全沉浸其中,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仿佛回到了那个堆满唱片、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荷尔蒙的地下排练室。
烦恼、恐惧、对这具身体的陌生感,都在这熟悉的旋律中被暂时驱散了。“砰!
”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夏的演奏戛然而止,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惊愕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门口站着顾筱阳。他大概是跑来的,
校服外套敞开着,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显然是来送饭的。此刻,他那张年轻帅气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死死盯着林夏怀里的吉他,又看看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拨弦姿势,
眼神像是看到了外星生物。“你……”顾筱阳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他往前走了两步,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你在干什么?”林夏下意识地把吉他往怀里藏了藏,
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
她这个“妈”突然想玩摇滚了?顾筱阳的目光在她和吉他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尖锐的嘲讽取代。“妈?”他嗤笑一声,
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你懂什么摇滚?别在这儿乱弹琴了,吵死了。
赶紧回病房躺着去,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他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拿她怀里的吉他,
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那声“妈”像针一样扎在林夏心上,
而那句“你懂什么摇滚”更是瞬间点燃了她压抑许久的情绪。
十七岁的灵魂在三十七岁的躯壳里愤怒地咆哮。她猛地抱紧吉他,身体向后一缩,
避开了顾筱阳的手。抬起头,迎上儿子那双写满不屑的眼睛,
一股属于十七岁林夏的倔强和叛逆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不懂?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淬了火的刀锋。她不再躲闪,
反而挺直了背脊,手指重新按上琴弦。“好,那我告诉你,什么叫摇滚!”话音未落,
她的右手猛地挥下!不再是刚才温吞的分解**。
一声沉重、失真、带着撕裂感的强力**如同惊雷般炸响!
是涅槃乐队(Nirvana)的《SmellsLikeTeenSpirit》!
左手在品柱上精准而狂暴地移动,右手拨片划出凌厉的节奏,
一连串高速、充满攻击性的音符如同失控的野马,从她指尖奔腾而出!
那声音带着原始的愤怒,对规则的反叛,对一切束缚的咆哮,瞬间充斥了整个活动室,
甚至穿透门板,在走廊里隐隐回荡!顾筱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嘲讽和不耐烦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石膏面具一样片片剥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个抱着吉他、仿佛被某种力量附体的女人。那狂野的节奏,
那精准的riff(重复段),
感……这绝不是他认知里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对流行音乐都一知半解的“妈”能弹出来的!
这甚至……比他乐队里技术最好的吉他手还要强悍!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彻底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顾远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本来是跟着儿子一起过来的,此刻却停住了脚步。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联系人是“陈医生(心理)”。
他脸上的表情比儿子更加复杂。震惊当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深沉的忧虑和一种……无法言喻的陌生感。
他看着活动室里那个沉浸在狂暴音乐中的女人,那专注而狂放的神情,那娴熟到惊人的指法,
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摇滚灵魂……这绝对不是他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妻子林夏。
音乐还在继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顾远山默默地收起了手机,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悄悄退后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打败了他所有认知的女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她真的只是脑震荡后遗症吗?
还是……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他需要更专业的帮助。
三章叛逆协奏曲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终于被家中熟悉的、带着淡淡油烟和洗衣液的气息取代。
林夏站在玄关,脚下是米色的地砖,头顶是暖黄的吸顶灯。这个“家”对她而言,
依然是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陌生舞台。顾远山替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袋,
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疏离。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探究和无法掩饰的困惑,
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面目全非的古董。林夏避开他的视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那通打给陈医生的电话,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他们之间。“妈,你住这间。
”顾筱阳推开一扇房门,语气比在医院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侧身让开,示意林夏进去。房间是典型的家庭主妇风格。米色的窗帘,
铺着碎花床单的双人床,梳妆台上整齐摆放着护肤品,角落里还有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
一切都井井有条,却让林夏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这属于那个“林夏”,
那个三十七岁的、她完全陌生的女人。“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顾筱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很轻,
却像锤子敲在林夏心上。接下来的几天,林夏像个幽灵般在这个家里游荡。
她拒绝穿衣柜里那些成熟端庄的衣裙,
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件压箱底的、颜色还算鲜亮的T恤和牛仔裤套上。顾远山对此欲言又止,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顾小雨则用更冷的眼神回应她,仿佛她的每一次“不合时宜”的举动,
都是对这个家庭秩序的亵渎。这天晚饭后,顾筱阳罕见地没有立刻回房。他坐在沙发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眼神飘忽,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林夏正对着电视屏幕发呆,
里面播放的偶像剧让她味同嚼蜡。“咳,”顾筱阳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镇定的紧绷,“那个……妈。”林夏身体一僵,
这个称呼依旧让她头皮发麻。她转过头,尽量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乐队……‘破晓’,
你知道吧?”顾筱阳的眼神飘向别处,又飞快地转回来,落在林夏脸上,
“就是……主唱兼节奏吉他手,阿哲,他……他家里有事,要转学回老家了。
”林夏“哦”了一声,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顾筱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语速快了起来:“下个月就是校园音乐节,决赛!我们练了快半年了,歌都排好了!
现在他突然要走,我们……我们找不到人顶!乐队……可能就散了。
”他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急切,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夏,
“那天在医院……你弹的涅槃……”林夏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不再是医院里的嘲讽和不屑,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渴望和孤注一掷的恳求。
“你……你能不能……”顾筱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暂时……来我们乐队?就顶替阿哲的位置?主唱和节奏吉他!”他飞快地补充,
“我知道这很离谱!
但是……但是那天你弹的《SmellsLikeTeenSpirit》,太正了!
比阿哲强一百倍!真的!只要你肯来,我们就有希望!”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加入儿子的校园乐队?扮演主唱和吉他手?
这念头荒谬得像天方夜谭。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躲回那个安全的、属于陌生女人的壳里。
但十七岁的灵魂在胸腔里鼓噪,那沉寂了二十年的、对舞台和音乐的渴望,
被儿子眼中那簇火苗瞬间点燃。她想起医院活动室里,指尖触碰琴弦时涌动的电流,
想起音乐响起时暂时驱散的恐惧和迷茫。“歌……是什么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跃跃欲试。顾筱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两盏小灯。
“现在最火的!‘星尘碎片’的《量子泡沫》!旋律洗脑,但编曲太流行了,没劲!
我们想改,但不知道怎么下手……”林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流行?洗脑?
九十年代垃圾摇滚的血液在她血管里奔流。“带谱子了吗?”她问。“有!有!
”顾筱阳几乎是跳了起来,冲回房间,很快抱着一沓打印的乐谱和一把电吉他跑了回来,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给!琴是我的备用琴,你先试试!”排练室在地下室,
隔音效果不错。当林夏抱着电吉他,站在麦克风前,
看着眼前三个同样年轻、带着好奇和审视目光的乐队成员——鼓手“大熊”是个壮实的男生,
贝斯手“眼镜”文质彬彬,键盘手“小艾”是个短发女生——她感到一阵眩晕。
这场景既熟悉又陌生。“开始?”顾筱阳站在主音吉他位置,有些紧张地问。前奏响起,
标准的流行摇滚编曲,轻快流畅,缺乏棱角。林夏闭上眼,手指按上琴颈。
属于十七岁的肌肉记忆和音乐本能瞬间苏醒。她没有立刻开口唱,而是在第一段主歌结束时,
右手拨片猛地扫过琴弦!“嗡——!
”一个厚重、失真、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强力**粗暴地插入了原本流畅的旋律!
如同平静的湖面砸入巨石!紧接着,她左手在低音区快速移动,右手配合着鼓点,
打出一连串短促、有力、带着切分节奏的闷音(PalmMute)!
原本甜腻的流行旋律瞬间被注入了一股粗粝、狂野的九十年代Grunge气息!
鼓手大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手下鼓槌的力道骤然加重,
底鼓和军鼓的节奏变得更具攻击性。贝斯手眼镜推了推眼镜,嘴角咧开,
原本规整的根音走向也加入了更跳跃、更有律动感的滑音和切分。
键盘手小艾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兴奋地调整了音色,加入了更具空间感的合成器铺底。
林夏睁开眼,对着麦克风开口。她没有模仿原唱清亮的少年音,而是压低了嗓音,
带着一丝沙哑和颗粒感,将歌词中关于迷茫和挣扎的情绪无限放大:“在泡沫里沉浮,
光怪陆离的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感,却又蕴含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与原曲青春期的无病**形成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第二遍副歌时,
她更是即兴加入了一段撕裂般的高音嘶吼,将情绪推向顶点!整个排练室仿佛被点燃了!
音乐不再是温顺的宠物,而是脱缰的野马,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破坏欲!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失真**的余音在房间里嗡嗡作响。死一般的寂静。鼓手大熊的鼓槌还悬在半空,
贝斯手眼镜忘了放下琴,键盘手小艾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顾筱阳站在她旁边,
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林夏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恳求,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崇拜!
“我……靠……”大熊喃喃道,打破了沉默,“姐……阿姨……这……这也太炸了吧!
”“这改编!神了!”眼镜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完全把这首歌的魂给改出来了!”“阿姨!
你是我偶像!”小艾尖叫着冲过来,差点给林夏一个熊抱。
顾筱阳看着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十七岁林夏的得意笑容的母亲,
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滚烫。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妈”,好像……有点酷。
排练结束,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林夏和顾筱阳并肩走着,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顾筱阳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改编细节,林夏嘴角噙着笑,
久违的畅**冲刷着心头的阴霾。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融入这个“新”身份,
也没那么糟糕。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在走到离家不远的小区花园时,被瞬间击得粉碎。
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正聚在花坛边嬉笑,顾小雨也在其中。她背对着林夏和顾筱阳,
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你们是没看见!在家穿得跟高中生似的,T恤牛仔裤!
还抱着我哥的吉他装模作样!”顾小雨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刻薄的嘲讽,
“真以为自己是十七岁少女啊?笑死人了!也不看看自己那张老脸!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
我妈?我看她是脑子被车撞坏了吧!装嫩装上瘾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狠狠扎进林夏的耳膜,刺穿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虚幻的屏障。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体里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
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她看到顾小雨转过身,
脸上还带着恶意的笑容,却在目光触及她和顾筱阳的瞬间,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