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程序员猝死夜凌晨三点十七分。林薇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发送。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球发酸发胀，视野边缘泛起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灰白噪点。
她没去看右下角的时间，没必要。她知道现在是几点，知道窗外除了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什么也没有。三十天，整整三十个昼夜颠倒的循环。项目代号“凤凰”，涅槃重生，
焚尽的却是她。她没觉得特别累，至少，身体没有发出尖锐的警报。只是有点闷，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海绵，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使点力气，
带出喉间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指尖是冰的，在恒温二十六度的办公室里，
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格外清晰。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
颈椎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该去倒杯热水了。她想。扶着桌面慢慢站起来，
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视野晃动了一下，那些灰白的噪点骤然放大，
变成旋转的、闪烁的光斑。耳鸣，尖锐的嗡鸣声从颅脑内部升起，
瞬间淹没了中央空调单调的白噪音。她想去够桌角那个印着“优秀员工”的马克杯，
手指却划了个空。2地府的面试没有疼痛，没有惊恐，
甚至连“倒下”这个过程都失去了实感。就像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世界的光、声、触感，
在万分之一秒内抽离。只有一片急速迫近、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
一点幽幽的、绿得发冷的光。然后，她“站”在了这里。
脚下是触感奇特的、非硬非软的地面，像磨砂玻璃，又像凝固的雾气。四周光线昏暗，
看不清边界，只有前方一张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长条桌，
和桌子后面一个……正在低头翻阅文件夹的人影。人影抬起头。
是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她胸前别着一个银色铭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字体是某种林薇从未见过、却奇异能懂的篆文——“人事”。“林薇女士？”女声响起，
音色甜美，语气是职业性的悦耳，“请坐。路上辛苦了。”林薇低头，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坐在一张同样材质的椅子上。
她身上还是那套皱巴巴的、沾着咖啡渍的衬衫和西装裤。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
“这里是地府人力资源与灵魂分配部，简称地府HR。”女HR似乎很习惯这种沉默，
她将文件夹转向林薇，翻开扉页。“恭喜您，
在经历了高强度、高饱和、高奉献的职场生涯后，
您以卓越的‘卷力’和惊人的‘续航’表现，从同期众多灵魂中脱颖而出，被我司录用。
”文件夹里是一份烫金的……录用通知书？标题是“地府判官司聘任函”。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受地府一级甲等灵力津贴”、“配备标准勾魂索、判官笔（实习期后发放）”……“等一下，
”林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死了？”“临床死亡确认，阳寿已尽。”HR点头，
笑容不变，“但您的‘职场价值’刚刚开始闪耀。基于您过往三十年，尤其是最近三十天，
在人间‘卷’文化中的深度浸淫、极限实践与终极献身，
内卷’、‘996福报’、‘优化调整’、‘狼性团队’、‘闭环赋能’等核心概念的理解，
达到了判官岗位的稀缺性要求。”HR身体微微前倾，
一丝恰到好处的、引以为傲的意味：“您将担任的职位是——特殊劳资纠纷与过劳死甄别处，
实习判官。
主要负责审理、评判因人间过度劳作、精神压榨、职场倾轧等导致的非正常死亡灵魂，
简而言之，就是‘卷死鬼’。”她合上文件夹，指尖在白光桌面上轻轻一点，
一份泛着淡淡黑气的卷宗凭空出现，落在林薇面前。“这是您的第一个案子，也是入职考核。
请于一个时辰内，做出初步裁决意向。判官笔的使用说明在卷宗扉页，请务必仔细阅读，
下笔无悔。”卷宗封皮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不断扭曲变化的血色编号：DY-996-001。
但就在林薇指尖触碰到卷宗冰冷笑封的刹那，一股强烈到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熟悉感，
伴随着滔天的怨气与不甘，扑面而来。封皮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申诉魂：张德海。
阳世身份：星辉科技，首席执行官。”张德海。她的老板。那个在“凤凰”项目启动会上，
拍着她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小林，公司未来就靠你们了！放手去干，一切资源向你倾斜！
”的男人。那个在凌晨两点，往项目群里扔出一份“竞品最新动态分析”，
附带一句“大家看看，我们的进度是不是可以再提提速？”的男人。
那个在她猝死前十二小时，召开全员会议，痛心疾首地宣布“行业寒冬，我们必须共克时艰，
即日起启动‘活力优化’计划，末尾淘汰，不是公司无情，是市场无情”的男人。
林薇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
正从她麻木的灵魂深处破土而出。她翻开卷宗。里面没有传统的文书，
而像一块活动的液晶屏，
无数光影、声音、画面碎片流淌而过——张德海在豪华办公室吞云吐雾，
定下不可能完成的KPI；张德海在酒桌上红光满面，
吹嘘自己的“驭人之术”；张德海用各种话术PUA下属，
”和“福气”混为一谈；还有……那些模糊的、痛苦的、最终熄灭在电脑屏幕前的年轻面孔，
三十七张，或苍白，或青紫，眼底残留着最后一丝对光的渴望与不解。
而每一张面孔黯淡的旁边，都标注着一行小字：“直接/间接关联责任人：张德海。
判定：精神压榨、过度索取、恶意转嫁风险，致目标灵魂衰竭崩毁。
”怨气从卷宗中丝丝缕缕渗出，缠绕上林薇的手腕，冰凉刺骨，
却又奇异地与她灵魂深处某种共鸣应和。3判官笔下的仇敌“一个时辰，
”HR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提醒，“实习判官林薇，
请开始您的工作。裁决将影响其轮回顺位及地狱道从业资格预审。左边是‘孽镜台’接入点，
您可以回顾关键场景；右边是‘冥河之思’冥想池，有助于您平复情绪，客观判断。当然，
也可以直接提审。”林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里似乎并不需要呼吸。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属于猝死程序员的疲惫与茫然，已被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冰冷所取代。
“提审。”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昏暗的空间里荡开。
HR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标准笑容，抬手打了个响指。前方地面无声裂开，
浓郁的黑色雾气翻涌而上，迅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挣扎着，颤抖着，
逐渐清晰——正是张德海。他穿着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但此刻皱巴巴的，
沾满了某种说不清的污渍。头发凌乱，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白，
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睛里充斥着巨大的惶惑与恐惧。“这……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绑架？
我要报警！”他色厉内荏地喊道，试图挺直腰板，但不断哆嗦的腿暴露了他的虚弱。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掌控她生杀予夺、让她日夜煎熬的男人，
如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狼狈。张德海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长条桌后。起初是困惑，随即，
当他看清林薇的脸时，那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林……林薇？
！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项目……”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但脚下黑雾缠绕，让他动弹不得。“张总，
”林薇开口，打断了他连珠炮似的疑问。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动，
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里是地府。你死了。现在，
由我负责审理你的案子。”“地……地府？死了？开什么玩笑！”张德海剧烈摇头，
脸上肌肉扭曲，“我刚刚还在开会！我在布置下一季度的冲刺目标！
我还有好几个亿的融资要谈！我怎么可能死？一定是搞错了！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我要见我的律师！见警察！”他试图咆哮，但声音在空旷中显得空洞无力。
黑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缠绕上他的脚踝、小腿，带来刺骨的阴寒。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气势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嘴唇还在无意义地嚅动。“根据生死簿记载，
以及你自身魂体状态显示，你的阳寿确已终结。死因：急性心源性猝死。
诱发主因：长期精神高度紧张、过度劳累、情绪剧烈波动。”林薇依照卷宗上的提示，
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复述。“地点：你办公室的豪华**椅上。
时间：你宣布‘活力优化’计划，并亲自签署了第一批裁员名单后的第四十七分钟。
”张德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些记忆碎片猛地冲击着他新死的、尚且混乱的魂体。
豪华却冰冷的办公室，**椅试图舒缓却毫无用处的机械震动，心脏骤然收紧的剧痛，
眼前发黑，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还亮着，
显示着那条刚刚发出的、充满了决心与魄力的全员通知……“不……不会的……”他喃喃道，
腿一软，险些栽倒，全靠黑雾拉扯着才没瘫下去。恐惧，真实的、彻骨的恐惧，
终于淹没了他。他抬起头，看向林薇，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还有一丝残余的、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小林……林薇！你……你帮帮我！你知道我的，
我对你不薄啊！‘凤凰’项目我多信任你！奖金，对，奖金我给你争取最高档！
你帮我跟他们说说，这肯定是个误会！让我回去，公司不能没有我！”“对我不薄？
”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又没有丝毫笑意。她抬手，
指尖在泛着黑气的卷宗上一点。
一副画面凭空出现在张德海面前——正是“凤凰”项目攻坚最关键的那一周，凌晨四点，
林薇脸色惨白地靠在茶水间，对着垃圾桶干呕，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罐提神饮料。
而另一幅小画面，是张德海在私人会所，搂着合作方的肩膀，醉醺醺地说：“……放心，
我手底下那帮人，最能熬，待遇？给够梦想就行了，画饼你懂吗？
他们吃这套……”张德海的脸色由青白转为惨白。“至于误会，
”林薇的指尖移到卷宗另一处，“这里记录了与你死亡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三十七个灵魂。
他们也在等待一个‘误会’的解释。”她再次一点。这一次，出现的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无数嘈杂的、痛苦的、怨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刺耳的洪流，
瞬间将张德海淹没——“妈妈，我好累，眼睛看不清了……”“老婆，对不起，
房贷……下个月一定能……”“为什么是我？我明明最努力……”“张总说这是福报，
是福报啊……”“优化……哈哈……优化……”张德海猛地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魂体在黑雾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散开。“不！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是他们自己能力不行！是市场竞争！我只是在优化团队结构！淘汰不合格的，
让更有活力的人上！这是为了公司生存！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我有什么错？！啊——！
”“优化团队结构？”林薇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在昏暗的背景中显得清晰而稳定，与张德海扭曲挣扎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她绕过散发着白光的长桌，一步步走到被黑雾束缚、蜷缩在地上的张德海面前，停下。
高跟鞋踩在特殊材质的地面上，没有声音，却让张德海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涕泪横流，望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只会点头称是、熬夜干活的下属。林薇微微俯身，靠近他，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慢说道：“不急，张总。”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倒映着张德海惊恐万状的脸。“我们有得是时间。”“先聊聊，
你是怎么‘优化’了那三十七个员工的。”“一个一个，慢慢聊。”她直起身，
不再看他惨无人色的脸，转身走回长桌后。指尖拂过那本泛着黑气的卷宗，
在“申诉魂：张德海”的名字旁边，
那支凭空出现的、笔杆漆黑、笔尖萦绕着淡淡血光的判官笔，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与她灵魂深处某种冰冷的共振，悄然契合。实习判官林薇，
拿起了她的笔。前方，孽镜台的光幽幽亮起，映出张德海职业生涯中，
无数个“优化”的瞬间。而冥河之思的池水无波无澜，
静静等待着可能到来的、属于裁决者的波澜。4孽镜台前照因果一个时辰，刚刚开始。
林薇坐回那张非硬非软的椅子上。指尖拂过判官笔冰凉的笔杆，
那笔尖萦绕的血光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像是活物的呼吸。她翻开卷宗，
编号DY-996-001的标题下，张德海的一生——或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