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露水挂檐角铜铃，云渊已打扫完庭院，吃力搬纸箱往偏殿走。箱子比他还宽，印“XX数码”字样。
这是师父半年前准备的“现代化设备”，说是“时代在变化，要与时俱进”。
拆开箱，里面是笔记本电脑、摄像头、补光灯，还有手写说明书：“云渊吾徒，此物可助你线上卜卦，扩大香火。直播平台已注册，账号‘清源观云渊’，密码你生辰八字。记住，卦金一千，当场结清，莫要赊欠。——师玄明子留”
云渊盯着那行“当场结清”，小脸露出认真神色。他盘坐蒲团，按说明书组装设备。小手灵活，接线调试一气呵成，只是摄像头需调整几次——毕竟太矮，最后不得不搬三清像前矮几垫脚。
中午设备就绪，云渊换最整洁道袍，又将师父留的三枚乾隆通宝铜钱用清水洗净，才点开直播软件。
下午两点整，“清源观云渊”直播间亮起。
画面里，五岁模样小道士端坐蒲团，面前矮几摆卦盘铜钱。背景是古朴道观大殿，三清像在香雾中若隐若现。
云渊清嗓子，用稚嫩清晰声音说：“福生无量天尊。今日起，清源观开放线上卜卦，一日三卦，每卦一千。只算有缘人，不作恶者不算，问心无愧者方可来问。”
话音刚落，直播间开始进人——平台随机推送游客。
弹幕飘起：
“？？？小朋友几岁？”
“现在骗子都这么卷？雇童工？”
“道观布景挺像真的”
“一千一卦？抢钱啊！”
“妈妈我看到活的娃娃道士了！”
云渊没理弹幕，静**着。十分钟过去，观看人数从十几涨到两百多，都是看热闹，没人真想卜卦。
就在云渊考虑要不要下播时，一条付费弹幕飘过（平台最低档，一块钱）：
“小道长真会算卦？我最近工作不顺，能算算吗？”
ID“职场小白”。
云渊抬眼看向摄像头：“这位居士，卦金一千。”
“先算，准了再给。”
“规矩不可破。”云渊摇头，“卦金在前，卦象在后。若不准，三倍退还。”
直播间炸：
“好家伙，三倍退？有底气！”
“小朋友剧本背熟了？”
“我赌五毛骗局！”
“职场小白”沉默几分钟，就在大家以为他退缩时，系统提示弹出：“‘职场小白’赠送专属礼物‘卜卦缘’（价值1000元）。”
这是师父生前设好，专用于卦金的虚拟礼物。
云渊神色一正，拿起三枚铜钱：“请居士心中默念所问之事，三息后告知我三个数字，1-64之间。”
“职场小白”很快弹幕打出：“7，22，39。”
云渊将铜钱合掌心，闭目三秒后掷卦盘。铜钱滚动，落下两正一反。他记爻象，又掷两次，动作熟练不似孩童。
三爻成卦，云渊手指矮几虚画，片刻开口：“得卦‘火水未济’，九二爻动。居士所问工作之事，可是与西南方向有关？”
弹幕：“你怎么知道？！”
“卦象显示，你目前在东南方位工作，但西南方有机缘。可是有调岗或跳槽机会，正犹豫不决？”
“职场小白”回复很快：“对！总公司在成都（西南）要组新团队，领导问我想不想去，我纠结一周了！”
云渊点头：“未济卦，事未成之意。但九二爻辞：‘曳其轮，贞吉’。拖住车轮，坚守正道可得吉祥。”
他顿了顿，五岁童声说老成话：“你命中喜火，西南属火地。卦象显示，若去，三月内必有晋升机缘。但需注意，新团队中有一属鼠之人，与你命理相冲，合作时需谨慎。”
直播间弹幕刷疯：
“剧本吧？肯定是剧本！”
“属鼠都能算出来？”
“巧合，绝对巧合！”
“职场小白”却没再发弹幕。就在众人以为他下线时，消息弹出：“谢谢小道长！我决定去！刚才人力资源发邮件了，新团队名单里真有个84年出生的……属鼠！我服了！这一千值！”
说完ID灰了，显然退出直播间去忙。
直播间人数瞬间涨到五百。
“托！绝对是托！”
“有本事再算一卦！”
“小朋友，给我算算姻缘呗？”
云渊看时间：“今日第二卦，有缘者可来。”
这次ID“人生迷茫”很快送礼物。云渊照例让对方报数起卦。
“得卦‘山风蛊’，初六爻动。”云渊微皱眉，“蛊卦，积弊已久之意。居士可是家中长辈久病缠身？”
“人生迷茫”：“……对，我妈癌症三年了。”
“初六爻辞：‘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纠正父亲过错，有儿子承担，没有灾祸。”云渊声柔些，“但此卦用在长辈病情上……卦象显示，令堂病根在肝，可是长期郁结于心所致？”
弹幕：“又来了又来了，开始套话了。”
可“人生迷茫”回复让所有人闭嘴：“我妈确实是肝癌晚期……她跟我爸吵一辈子，去年我爸走了，她就一直郁郁寡欢。小道长，我妈还有多久？”
云渊沉默片刻：“蛊卦变巽卦，巽为风无孔不入。若配合治疗，调畅情志，或有转机。我可开疏肝解郁方子，私信发你。但医卦不断生死，还请居士尽人事，听天命。”
“谢谢……谢谢小道长！”对方显然情绪激动，又刷小礼物才下线。
两卦后，直播间人数破千。弹幕风向转变：
“好像……不是剧本？”
“第二个反应不像是演的”
“我要算！第三卦给我！”
“楼上的，一千块呢，想清楚”
第三位有缘人ID“财运亨通”，卦金付得爽快。云渊起卦后，却沉默更长时间。
“得卦‘天雷无妄’，六三爻动。”云渊抬眼摄像头，“无妄之灾。居士最近是否有一笔横财入账？”
“财运亨通”：“是，上周中彩票，十万。”
“卦象显示，此财来路不正。”云渊语气严肃，“六三爻辞：‘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有人栓牛被路人牵走，村里人却遭灾。”
他顿了顿：“若我所料不差，这彩票并非你亲自购买，而是‘捡’来的，或是他人转赠却未说明来历？”
直播间一片寂静。
足足三分钟后，“财运亨通”回复：“……彩票是我在出租车后座捡的。司机说上一个乘客落的，都过三天没人领，我就……小道长，这钱不能要？”
“非你之财，强取招灾。”云渊说得直白，“卦金我退你，此卦不算。劝居士将此财捐出大半，方可化解。”
说完他竟真操作平台，将一千卦金原路退回。
“财运亨通”没再说话，ID直接消失。
直播间炸：
“有钱不赚？？”
“我信了，这要是骗子怎么可能退钱！”
“小道长三观正啊！”
云渊没理弹幕，只看时间：“今日三卦已毕，诸位居士，明日请早。”
直播间彻底信服时，一条弹幕飘过：“装神弄鬼，我就不给钱，你能怎样？”
ID“我就是不信邪”。
云渊认真道：“卦金是因果之桥。不付而强问，因果自负。”
“吓唬谁？我下周能升职吗？就不给钱！”
云渊摇头闭播。
翌日清晨，李婶急匆匆上山递手机。
同城新闻：“昨夜一男子酒吧争执，摔下楼梯骨折。摔倒前曾喊‘我真见鬼了’……”
配图马赛克，但衣着与“我就是不信邪”头像一模一样。
李婶压低声音：“村里人都传他得罪了高人……”
云渊平静扫着落叶：
“福生无量天尊。世间因果，自有定数。”
他将落叶扫成一堆，轻声补道：
“第一卦，规矩，已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