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白沫在杯底像雪车轮碾过村口那段碎石路时,我的方向盘轻轻抖了一下。
副驾驶的林婧把礼盒按在腿上,指尖一直在封口胶带上摩挲,像在掐一根看不见的刺。
“别紧张。”她偏过来对我笑,笑得很乖,“就是吃顿饭。”后视镜里,天色压得低,
灰云像湿棉絮一样往山那边堆。村里路窄,狗趴在墙根,听见车声才抬头,目光跟着我们走。
林婧的家在一条岔路尽头,院门刷了新漆,红得亮眼。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正把烟叼在嘴角点着,另一个搓着手。“来了!”林婧推门下车,声音一下拔高。
她爸林国强笑着迎上来,手掌宽厚,握住我手的时候使了劲,
像是把我往这个院子里按了一下。“城里来的就是精神。”那张笑脸上带着烟火味,
“路上累不累?”“还行。”我把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哎呀,客气啥。
”他接得很快,转身就交给屋里的人,“他妈,快把菜端上来!”屋里热气扑出来,
带着炖肉和蒜苗的味道。堂屋摆了两张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眼神像一圈灯,
齐刷刷亮在我身上。林婧贴近我耳边,呼吸带着薄荷糖味:“都是自家亲戚,你随便点。
”我点了点头,手心却有点潮,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刚坐下,桌上就有人开始递烟。
烟盒一个接一个转,火机“咔哒”响成一片。有人拍着我肩膀,问我做什么工作,
在哪儿买房,家里几口人。我一边答,一边看林婧。她一直低头给我夹菜,动作很稳,
筷子却没停,像是在忙着堵住什么缝。菜上得很快,热气一层层铺开,油光把灯泡照得发白。
酒也摆上来了,透明瓶子没有标签,瓶口用红布扎着,像是刚从哪个灶台边拎出来。
“来来来。”林国强站起身,笑得像要把人抱进怀里,“第一杯,欢迎你来咱家。
”他举起小玻璃杯,杯沿薄,碰一下就脆响。我也起身,把杯子端起来。白酒的味道很冲,
直往鼻腔里钻。我没立刻碰杯,视线落在杯底。杯底有一层白沫,薄薄的,
却不是那种一晃就散的泡。它黏在玻璃上,像冬天窗缝结出来的霜,纹路细细的,贴得很牢。
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怎么了?”林婧的声音很轻。我把杯子微微转了个角度,
那层白沫也跟着滑,却滑得慢,像有点涩。“这酒……”我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度数挺高吧?”“自家烧的,劲儿足。”林国强把杯子往前送,眼睛眯着,“男人嘛,
第一杯得干了,图个痛快。”桌上有人起哄:“干了!干了就是一家人!
”另一个男人把筷子一敲碗边,脆响一下:“城里人不能怂啊。”我嘴角还挂着笑,
手指却收紧了一点,玻璃杯在掌心发凉。“我开车来的。”我说,“今晚还得回镇上住,
喝了不安全。”话一出,桌上那股热闹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停了半秒。
林国强脸上的笑没掉,只是慢了一点:“住啥镇上?都到家了,还住外头?这不是见外么。
”林婧抬眼看我,眼里有一点急,像在催我顺着说。“我订了房。”我把杯子放低一点,
“明天再喝,明天我一定陪您。”“明天?”林国强笑了一声,笑声短,
像一根硬梆梆的木棍敲在桌面上,“明天明天,你们年轻人什么都明天。
今天你坐在这张桌上,就是今天。”他把杯子又往前抬了抬,
杯底那层白沫在灯下更白了一点。我鼻尖忽然闻到一丝怪味,
像洗洁精那种带一点甜腻的化学味,混在酒香里,很淡,却扎人。
我下意识把杯子靠近鼻子又闻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捏住。“你闻啥呢?”旁边有人笑,
“怕有毒啊?”一群人笑开,笑声把我的耳朵裹住。我也笑,笑得嘴角发僵,
喉咙里却干得厉害。林婧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冰凉:“别让他下不来台。”那一瞬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这句话不像劝我喝酒,更像在提醒我——别闹。
我把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小,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叔,我不是不给面子。
”我抬头对上那双笑眼,“我真不能喝,工作上有规定,酒驾直接开除。”“规定?
”林国强把“规定”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嚼在嘴里,“你这规矩比村规还大。
”桌上又有人起哄:“村规!按村规来!”那人说完自己也笑,笑得脸红。可我没觉得好笑。
我看见有人把那瓶散酒往杯里添,透明的液体冲下来,杯底的白沫被搅起来一点,
像细粉一样翻腾,转两圈又沉下去,贴得更牢。我的指尖不自觉抠了一下杯壁,玻璃滑,
可那层白沫看着却像砂。“要不我喝半杯?”我试着退一步。“不行。”林国强摇头,
声音依旧温和,“第一杯就得干净,干净利索,后面才顺。”他把自己的杯子举得更高,
杯里酒清得发亮,没有白沫。我盯着那杯酒,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他自己的杯子里没有。
我把视线挪到桌上其他人的杯底。也没有。只有我这杯有。掌心的汗一下沁出来,
玻璃杯沿几乎要从手里滑出去。我把杯子握紧,指关节发白。林婧的筷子停在半空,
夹着一块红烧肉,肉汁滴下来,落在碟子里,啪嗒一声。她没看我,
像突然对那滴肉汁很感兴趣。“婧婧。”林国强叫她的小名,语气仍旧笑着,“你也劝劝。
”林婧抬头,嘴唇动了动:“就……就喝一口,给他个面子。
”她说“他”的时候没说“爸”,像怕把那层关系点出来。我胸口一热,像有口气卡住了,
呼不出来。“行。”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我换个杯子,干干净净的。
”我伸手去拿桌边那个空杯,动作很慢,像在把局面拉回正常的轨道。
就在手指碰到空杯那一瞬,桌对面一个年轻男人把手伸过来,按住了杯子。那只手很粗,
指甲缝里有点黑,笑得很随意:“别折腾了,就这杯。”我抬眼,他也笑,眼神却不笑,
像钉子。我把手收回来,指尖发麻。林国强看着我,笑意还在,
可眼底多了点耐心用尽的东西:“你是怕什么?怕我们害你?”那句话落下,
桌上的笑声彻底停了。一桌人都看着我,筷子停在半空,咀嚼声也没了。那盏灯泡嗡嗡响,
像在催我表态。我嗓子发紧,咽了一下,喉咙里像有砂纸擦过。“我不怕。”我说,
“我是不舒服。”我把杯子举起来,靠近嘴边。那股怪味又钻出来,甜腻,
像洗洁精泡沫在热水里化开。胃里一阵翻腾,我下意识偏了偏头。
林国强的笑终于收了一点:“你要是真不喝,那就坐着吃菜。咱家也不强迫人。
”这句话听起来是退一步,可那种凉意从桌面爬上来,顺着我的背脊往上蹿。我坐下,
筷子夹了一口菜,嘴里却尝不出味道。辣椒很辣,我却只觉得舌头发木。
旁边的人又开始说话,气氛像勉强被人捡起来,重新抖了抖灰。可每一句话都像隔着一层膜,
飘在我耳边。林婧继续给我夹菜,动作更快,像怕我的碗空了就显眼。她的手背有点发红,
像刚被热气烫过。“你别多想。”她忽然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就是爱闹。
”我看着她,想问一句“那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不想在这张桌上把她逼到墙角。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绷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
吃到一半,我起身:“我去个厕所。”林国强点头,没拦。那年轻男人跟着站了一下,
又坐回去,像是在试探我会不会跑。院子里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背上汗湿了一片。
厕所在院角,门板薄,风一吹就咯吱响。我刚进去,就闻到一股药味,苦,冲鼻。
洗手台旁的垃圾桶没盖,里面有一截撕开的白色小袋子,袋口还粘着粉末,像面粉,
又比面粉细。我蹲下,指尖捻了一点,滑,发黏。指腹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我抬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紧得发青。那一刻,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很冷的荒唐——我像被摆上了桌,等人下筷。外头传来笑声,
夹杂着“再来一杯”的起哄。我把那点粉末在水龙头下冲掉,水冲过指缝,冷得刺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是林婧的消息:“别走,求你。”我盯着那四个字,
喉咙里像塞了块湿布。指尖发麻,我回了两个字:“出来。”发出去的一瞬间,
外头有人敲门板。“兄弟,厕所那么香啊?”那年轻男人笑着,“出来喝两杯,别扫兴。
”我把手机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药味更浓了。门板外的影子贴得很近,
像在等我开门。第2节换杯那一刻,笑就裂了我推开门走出去,冷风把额头的汗吹得发紧。
院子里灯泡吊在檐下,光线晃,照得地上影子长长短短。那年轻男人倚着墙,手里夹着烟,
烟头红得像一只盯人的眼。“嫂子叫你?”他吐出一口烟,笑得随意,“别让叔等急了。
”我没接话,视线越过他,看见堂屋门口的林婧。她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指尖发白。
她看见我,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出来一下。”我朝她招手,声音不大,却压得很低。
林婧犹豫了半秒,还是走出来。脚刚踩到院子里,她妈也探出头来:“婧婧,别冷着,
快回来吃。”林婧回了一句“马上”,声音发虚。我们走到院角那棵柿子树下,树干粗,
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黑红的柿子挂着,像被冻住的血点。我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底有红,像熬了夜。“杯底那层白沫是什么?”我开门见山。
林婧的眼神躲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散酒就那样,有泡沫很正常。”“正常?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全桌就我那杯有。”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被风打。“你是不是去厕所看了?”她问,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我没否认。
林婧的肩膀一下塌下去,像终于撑不住了。她把手**外套口袋里,指尖在里面抓着什么,
抓得很紧。“我跟你说实话。”她抬头看我,眼圈发红,“他们……他们怕你不喝。
”“所以就往我杯里加东西?”我盯着她,“加的是什么?你说。”林婧嘴唇发白,
停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醒酒粉。”“醒酒粉?”我笑了一下,笑意像玻璃碎片,
“你当我三岁?”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我不知道他们加的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那句话说完,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里是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纸上印着银行的字样,角上盖了红章。最醒目的地方写着两个字:担保。我眼睛一酸,
像被烟呛到。“这是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哑了。林婧把纸又折回去,
像怕我看清:“我哥……欠了钱。说要续贷,得有人做担保人。”担保人三个字像铁钉,
一下钉进我的脑子里。她急急解释:“担保人就是你签了字,
别人还不上你得替他还——我知道!我知道很离谱!我也不想这样!”她说到最后,
嗓子哽住,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我站在那儿,胸口一阵阵发闷。
风吹过来,我却觉得热,热得太阳穴跳得发疼。“所以今晚灌我?”我盯着她,“灌倒了,
好把纸塞到我手里?”林婧拼命摇头:“不是我——”“那是谁?”我抬手指向堂屋的灯,
“你爸?你哥?还是里面那一圈人?”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沉默像一把钝刀,
在两人之间慢慢磨。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别让他下不来台”。那不是劝我喝酒,
是劝我别破局。“你知道。”我听见自己说,“你一直知道。”林婧的眼泪掉得更急,
她伸手想抓我的袖子,指尖刚碰到布料又缩回去,像怕烫:“我知道他们想让你帮一把,
可我真的没想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先把你带回来,先让他们见见你,后面的事再说。
”“后面的事?”我喉咙一紧,“后面的事就是我被你们家绑在一张纸上?”她摇头,
肩膀抖得厉害:“你可以不签的。”“我今天连不喝一杯酒都不被允许。”我看着她,
声音很轻,“你觉得我能不签?”林婧的脸一下白了,像被我这句话扇了一巴掌。
堂屋里又有人喊:“婧婧!人呢?快回来敬一杯!”那喊声把院子里的空气一刀切开。
林婧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那种从小被驯出来的服从。她回过头来,
嘴唇发抖:“你别走,求你。你走了他们会……会逼死我。
”那句“逼死”让我心口猛地一缩,可紧接着,
另一股更冷的东西爬上来——我也差点被逼进坑里。我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金属凉得刺手。“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我盯着她,“跟我走。现在就走。”林婧愣住,
眼泪挂在下巴上,像一滴迟迟掉不下去的水。“走了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把话说得很慢,像在压住喉咙里的火,“你哥的债,你爸的面子,
谁的命——都不该压在我一杯酒里。”林婧的呼吸乱了,她看着我,又看向堂屋。
屋里灯光亮,影子晃,像一张张脸在等她回去。那一秒,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堂屋门口,
林国强出来了。他手里端着酒杯,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哟,
俩孩子聊啥呢?聊这么久,菜都凉了。”他走近,酒杯递到我面前,杯里酒清澈,
杯底干净得发亮。“刚才那杯你不喝,我理解。”他笑着,语气柔得像棉,“叔换一杯,
给你个台阶。来,干了这杯,咱就当一家人。”我盯着那杯干净的酒,
鼻尖却仍旧闻到一丝甜腻的怪味。“叔。”我把声音放平,“那张担保书是谁准备的?
”林国强的笑停了一下,眼皮微微一跳:“啥担保书?你听谁瞎说的。”林婧猛地抬头,
想说什么,又咬住了唇。院子里那年轻男人也走过来,站在侧边,笑容淡了,
眼神却硬:“兄弟,家里事别外头说。”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
录音的红点在跳。我的手心湿透,手机边缘几乎握不住。我还是抬起头,
看着林国强:“杯底那层白沫是什么?”林国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很快,
像笑容底下那层东西被我一把掀开。“你什么意思?”他把酒杯往前一送,声音压低,
“你是来找茬的?”我没退,反而往前一步,杯沿差点碰到我胸口。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盯着他,“我来见家长,不是来当担保的。
”林国强的笑彻底没了,嘴角一抽:“你要真喜欢婧婧,就帮她家一把。男人嘛,
扛点事算啥。”“扛事不是扛黑账。”我说完这句,喉咙里一阵发紧,像被火烧,
“你们要钱,去找银行。别拿我当路。”“你说谁黑账?”林国强一下炸了,
酒杯重重砸在石桌上,酒溅出来,冷凉的液体打在我手背上。那年轻男人往前一步,
肩膀顶过来,像要把我逼回去:“别在这儿装正义。”我侧身躲开,后背撞到柿子树,
树皮粗糙,磨得发疼。胸口一阵阵发闷,呼吸像被人掐住。林婧冲到中间,
声音尖起来:“别动他!”她爸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她痛得皱眉:“你护着外人?
”林婧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他不是外人!”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水面却没泛起温柔的波,反而更冷。堂屋里的人都出来了,围成一圈。有人劝架,
有人低声骂,有人看热闹一样笑。“城里人就是娇气。”有人啧声,“一杯酒都不喝,
还想娶我们村的姑娘?”“就是。”另一个人接,“不按规矩来,别想进这个门。
”我听着那些话,耳朵里嗡嗡响,胃里翻江倒海。那股甜腻的怪味像从鼻腔钻到脑子里,
让人恶心。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却意外平静:“门我不进了。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走。脚踩在院子的泥地上,鞋底黏了一点湿土,每一步都沉。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哎哎哎”。林婧追上来,抓住我袖口。
她的手冰凉,指尖发抖,像抓住一根最后的绳。“你别走。”她喘着气,
眼泪把睫毛黏在一起,“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停住,没回头,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背上,冷得发麻。“你刚才没走。”我轻声说,“你刚才就已经选了。
”林婧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抓紧,像不肯承认。她嗓音哑得厉害:“我害怕。”“我也害怕。
”我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我害怕我喝下去,醒来就欠了一辈子。
”她的脸一下失了血色,嘴唇抖着,想说“不会的”,却说不出口。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拆一段缠得太紧的线。“车在外面。
”我指了指院门,“你要走,现在跟我走。”林婧站在原地,泪水顺着脸往下流。
她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堂屋。那一眼里,有家,有债,有那句“按村规来”的喊声,
还有她从小被按进骨头里的怕。我看着她那一眼,心里最后那点热也慢慢凉了。我没再等,
转身走向院门。村口的风更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呼啦啦响。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脆,
像一句最后的句号。发动机点火,灯光照出前方那条窄路。后视镜里,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细细的,像被灯光钉住。我握着方向盘,指尖发白,喉咙里一阵腥甜。车子缓缓开出去,
轮胎碾过碎石,咯咯作响。那声音像把什么东西磨碎了,又像是在提醒——有些门,
进错一次,就再也出不来了。第3节镇上旅馆的门链响了一下车灯把碎石路照得发白,
我的手还攥在方向盘上,指节麻得像冻过。后视镜里那道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掉。
车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像一口压着的气,吐不出来。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
刮得鼻腔发痛。可那股甜腻的怪味还是黏在喉咙里,像油渍,擦不掉。开出村口两公里,
我才发现自己的背一直绷着。肩胛骨酸得厉害,像被人按着不许动。手机又震。
屏幕上跳出林婧的名字,我盯了两秒才接。“你到哪了?”她的声音很轻,
像躲在被窝里说话。“镇上。”我把车速放慢,喉咙干得发疼,“你还在家?”“嗯。
”她吸了一口气,像怕被听见,“我爸把门扣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皮革摩擦出一点涩响。“你别乱来。”她急促地说,“他们今晚气头上,
你回来就——”“我不回。”我打断她,声音压着,“你听我一句,
担保那事你到底知不知道**?”电话那头沉了几秒。“我知道他们想让我跟你提。
”她的嗓子发哑,“我没敢。”“那杯酒里加的是什么?”我问。她像被这句话戳到,
呼吸一下乱了:“我真不知道。”“你哥欠的是什么钱?”我继续问。“别问了。
”她带着哭腔,“你问了也没用。”我嘴里发苦,脑子却越发清醒,
像有人把一桶冷水从头浇下来。“有用。”我说,“我得知道我到底被你们家当成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只有细细的抽气声,像鼻子堵住了。“他们说你不喝酒就是瞧不起。
”她终于开口,“我爸说……你要是真想娶我,就得先把态度摆出来。”我嗤了一声,
胸口却猛地发闷。“态度?”我说,“态度是往人杯里撒粉?”她哭得更厉害,
声音断断续续:“你别这样……我真的……我也怕。”我没再逼她,
手指却控制不住抖了一下。车子压过一段坑洼,底盘轻轻磕了一下,像提醒我——路还长,
事更长。镇上不大,路灯稀稀拉拉。旅馆门头发着蓝光,门口停着几辆货车,
司机在车里打瞌睡。我把车停好,拎着背包进门。前台小妹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
抬眼看我一秒,立刻坐直。“住店?”她打了个哈欠。“嗯。”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手背还残留着酒溅出来的冷。她扫证、收押金、给房卡,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
“二楼走廊尽头。”她指了指楼梯,“热水器慢点开,别烫着。”我点头,接过房卡,
指尖却凉得没温度。走廊里有一股潮味,像发霉的被子。房门刷开那一刻,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别让谁跟进来。我把门反锁,又把门链扣上,
金属“咔哒”一声,像给自己套了个小小的安全感。刚坐到床沿,胃里就翻了一下。
那股甜腻味突然变浓,像有人把洗洁精泡沫捂到我鼻子上。我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刚弯腰就干呕,喉咙里**辣的,眼角一下逼出泪。我没吐出多少东西,
只有刚才饭桌上那点油腻的反胃。可胃一抽一抽,像有人在里面拧。水龙头开到最大,
冷水冲在手腕上,我才稍微缓过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发红,像熬了几天。
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可能不是完全没喝到。
菜里、汤里、甚至筷子上,任何一点都够我现在这样。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屏幕亮起,
是一个我很久没打过的号码。周驰。周驰握着听诊器站急诊门口的样子我还记得,
他大学时就爱管闲事,毕业去了省会医院,嘴比手快。我接起来。“你怎么突然给我发定位?
”他开口就问,语气像在训人,“你在哪个破镇?”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我想给他打电话时,
手滑发了个定位过去。“我没事。”我嗓子哑得厉害,“就是可能吃了点不该吃的。
”“吃了啥?”他立刻紧,“中毒?”“村里散酒。”我说,“我没喝,但杯底有白沫,
后来我吃了几口菜,现在胃反应很大。”电话那头沉了半秒,
传来他吸气的声音:“你先别硬扛。有没有头晕、犯困?”我扶着洗手台,闭眼感受了一下,
脑子像蒙着层薄雾,但还没到站不稳。“有点。”我说。“有点就是有。”周驰语气更凶,
“你现在一个人?开车了吗?”“开车到旅馆了。”我说,“门锁着。”“听我一句,别睡。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快速翻专业知识,“你要是觉得困得不对劲,立刻去医院。能吐就吐,
别忍。还有——”“还有什么?”我喉结动了动。“你说杯底白沫。”他声音压低,
“有些东西加进去会起泡,或者残留。你别自己猜,明天去做个简单检查,
至少肝肾、血常规。”我笑了一下,却笑不出来:“我还得先处理别的。”“别的是什么?
”他问。我没直接说担保的事,只说:“有人想逼我签东西,可能还动手脚。
”周驰骂了一句脏话,像咬牙:“你把门锁死,别开门。有人敲门也别开。你要真怕,
就报警。”我“嗯”了一声,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
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光照着墙面,墙皮剥落的地方像一块块旧伤疤。
我给林婧发消息:“你能出来吗?我来接你。”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却迟迟不回。
五分钟后,屏幕跳出一条语音。她没敢打字。语音里,她压着嗓子,
像贴着被子说:“我手机要被收走了。你别来。你来他们会把你拦住。
”语音最后有一道很轻的关门声,然后是一句几乎听不见的:“我想走。
”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我盯着屏幕,手心沁出汗。脑子里闪过她在院门口那一眼,
像站在两条路之间,脚底发软。我刚要回,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两步,是两个人,
鞋底摩擦走廊地砖,声音拖得长,故意让人听见。我身体先反应,后背一凉,
心跳像被人猛地拧紧。脚步停在我门口。“咚咚。”有人敲门,敲得不急不慢,
像在敲自己的门。我屏住呼吸,手指悄悄点开录音,手机贴在掌心,冰得发麻。“兄弟。
”门外那人笑,“开个门,聊两句。”我没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声音更近,
像贴着门板,“叔让我们来请你回去。你这走得不地道。”另一道声音**来,
嗓子更粗:“别装死。开门。”我把门链又确认了一下,指尖轻轻碰到金属扣,
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稳。
门外笑了一声:“镇上就这几家旅馆。你车牌那么显眼,找你不难。”我喉咙一紧,
手心的汗把手机壳打滑。“回去干什么?”我问,“继续灌?继续塞纸?”门外沉默了一瞬,
那人像是被我戳到,语气一下硬起来:“兄弟,话别说那么难听。都是一家人,
闹大了不好看。”我嗤了一声,胸口却发闷。“一家人?”我把录音放得更近,
“你们谁跟我是一家人?”门外那人叹了口气,像在装无奈:“你要是现在开门,
我们好好说。你要是不识抬举——”他顿了一下,语气轻得发阴:“你在村里吵架的事,
视频我们都有。你要真想让你单位知道你来乡下闹事、欺负人家姑娘,那也行。
”我胃里又翻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你们想要什么?”我问。
“简单。”那人笑,“签个字,做个担保。再跟叔赔个不是。你今天让他在亲戚面前丢脸,
这事得补回来。”“我没欠你们。”我说。门外的嗓音冷下来:“你欠不欠不是你说了算。
你要是真爱婧婧,就别逼她难做。”那句话一落,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呼吸一下短了。
我咽了下口水,喉咙里像有砂。“你们现在就走。”我说,“不走我报警。
”门外那人笑得更放肆:“报警?你报啊。你看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们一村人。
”我手心发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接通。“喂,110。”我报了地址,
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报完我才发现自己的下唇被我咬出了血味,腥甜在嘴里散开。
门外安静了两秒。“行。”那人低低笑,“你厉害。”脚步声开始后退,却没走远,
像故意留个尾巴。临走前,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像贴着门缝往里钻:“你今晚锁得住门,
明天锁得住你的家吗?你最好想清楚。”脚步声渐远,走廊又恢复潮湿的安静。我站在门后,
背脊僵得发麻,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呼吸。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霉味灌进肺里,呛得我咳了一声。手机震了一下。
林婧发来一条短消息:“明早五点,镇口公交站。我跑。”屏幕光照在我手背上,
汗珠一颗颗冒出来。我盯着那行字,胃还在抽,可心跳更快了。像有人把我推到悬崖边,
让我必须在天亮前做决定。我回了一个字:“好。”发出去的瞬间,我的手指微微发麻,
像刚握过电。门外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我把椅子拖到门后顶住,又把车钥匙放进裤兜,
确保随手能摸到。躺到床上我不敢闭眼,只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水渍。
那水渍像一张模糊的脸,越看越像在笑。第4节天没亮,她踩着拖鞋冲进车里闹钟响的时候,
天还是黑的。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胃像被人攥着,抽了一下。
我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眼睛红得吓人。楼下还没开门,
前台小妹趴在沙发上睡得沉。我轻手轻脚刷门出去,冷空气一下把我脑子打清醒。车灯亮起,
前方路面湿黑。镇子凌晨的街很空,只有一家包子铺冒着白气,蒸笼盖子轻轻响。
我把车停在镇口公交站对面,熄火,坐在暗里等。站台的广告牌闪着蓝光,
照得路边的雾像一层薄纱。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尾灯划出一道红线,很快消失。
我盯着时间,四点五十七。四点五十八。手心又开始出汗,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指尖冰凉。五点整,雾里出现一个人影。那影子跑得很急,像怕被谁抓住。
近了我才看清——林婧拎着一个小袋子,身上只穿了件薄外套,脚上是家里那种塑料拖鞋,
跑起来“啪嗒啪嗒”响。她的头发乱,脸上没妆,眼圈肿得发红。她冲到车旁,我刚解锁,
车门一开,她整个人钻进来,像一只冻得发抖的猫。“开车。”她喘着气,声音嘶哑。
我把钥匙拧到底,发动机一响,她才像活过来,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抖得厉害。
“你怎么出来的?”我问,目光扫向后视镜。“窗户。”她咽了一下,喉咙发出细细的哽,
“我把床单撕了系在暖气管上……我怕我掉下去。”她说到这句,嘴唇轻轻发抖,
眼泪一下涌出来,却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水。我心里一紧,
喉结滚了一下:“你家人发现了没?”“应该快了。”她吸气,像往肺里塞刀子,
“我哥睡客厅,我趁他翻身的时候跑的。”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滑出去。刚开出几十米,
后视镜里忽然亮起一束刺眼的远光。一辆面包车从雾里冲出来,像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怪物,
直直朝我们追。林婧猛地回头,脸色一下白了:“他们来了。”那三个字落下,
我背后一阵发冷,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更紧。面包车越来越近,
喇叭“滴——滴——”连按两声,声音尖得刺耳。我把车速提起来,镇口路窄,右边是水沟,
左边是护栏,稍微打滑就得翻进去。林婧死死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别怕。”我说,
可声音有点干,“你坐稳。”她没回,只是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像把哭硬咽回去。面包车突然一个加速,从左边斜插上来,想逼我刹车。我咬紧牙,
猛地往右打了一点方向,车轮擦着护栏过去,“刺啦”一声,金属摩擦出火花。
林婧吓得一抖,手掌按在仪表台上,指尖发颤。“他们疯了!”她喊,声音破了。
我心脏跳得发痛,胸口像被勒住。可我不敢松油门,只能稳住方向,把车头摆正。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通往省道。我正要拐出去,面包车忽然横过来,想在岔口把我堵死。
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林国强握着方向盘,脸色阴沉得像夜里的井水。
他朝我指了一下,嘴在动,听不清,但口型像在骂。副驾驶那边也探出一个人影。
林耀明探身出来时我看见了他的动作——他把手里的扳手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像在**。
林婧整个人僵住,呼吸一下卡住。“别看。”我压着声音,“你低头。”她没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像被钉住。“他欠的到底是什么?”我问,声音发紧,
“你现在必须告诉我。”林婧喉咙动了动,像吞了一口玻璃:“赌。”那一个字像冷水,
瞬间浇透我背脊。她终于崩了,声音发颤:“他在外面打牌,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雪球。
我爸……我爸拿不出钱,就说让我找个能扛事的。”我握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把车带偏。
“所以你们挑我?”我问,嗓子发哑。林婧猛地摇头,
眼泪甩出来:“不是挑你……我一开始真以为只是见家长。等我知道担保那张纸的时候,
已经晚了。他们说你城里人,懂规矩,签个字不会当回事。”她说“不会当回事”时,
嘴角抽了一下,像自己都觉得羞耻。面包车又逼近,扳手在车窗外晃得更明显。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发胀,像要裂开。“我不签。”我咬着牙,“你也别回去。
”林婧抬头看我,眼里像有一团湿火:“我不回。”这句话说完,她的肩膀轻轻一颤,
像终于做了某种决定。她用力吸气,鼻音很重,却硬撑着不哭出声。我抓住空隙,
猛地一打方向盘,从岔路冲进省道。车身甩了一下,轮胎打出一串水花。面包车紧追不舍。
后方远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我眯着眼,牙关咬得发疼。胃里那股不舒服又翻上来,
酸水顶到喉咙口,被我硬压下去。“报警。”我说。林婧手抖得拿不稳手机,
屏幕滑了好几下才解锁。她拨号时,指尖发白,像握着一块冰。“喂……110吗?
”她声音哑,“我们被追……在省道……他们要撞我们……”话没说完,
面包车突然从左侧贴上来,车身一挤。“砰!”一声闷响。我的车被顶得偏了一下,
方向盘猛地打手,虎口瞬间麻了。车子差点擦进路边护栏,我咬着牙把车拉回正道,
心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林婧被惯性甩得一头撞在靠背上,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她捂着额头,眼泪瞬间涌出来,却还在对着电话说:“他们撞了!他们真的撞了!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车速已经上到八十多。再这样下去,谁都别想好。
前方不远处出现一排灯,像检查站。我脑子一热,几乎是本能:“前面有交警!我冲过去!
”林婧抬头看前方,泪水挂在睫毛上,她点头,喉咙发出一声哽:“好。”我把双闪打开,
猛按喇叭,车灯直直照向检查点。检查站旁有人影晃动,反光背心一闪一闪。
一个交警抬手示意**边,我却没减速,只把车往右侧缓一点,窗户摇下半截,
嗓子哑着喊:“后面车追我!他要撞!”那一瞬,我看见交警的脸色变了。他立刻抬手,
吹哨,另一名交警冲到路中间,挥着指挥棒示意后车减速。面包车明显犹豫了一下,
车头一晃,像想冲,又像怕。林国强把车刹住,车轮在湿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林耀明还想探出身子骂,被交警一声喝止堵回去。“下车!”交警的声音很硬,
“所有人下车!”我把车靠边停下,熄火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手臂僵得发痛,手心全是汗。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我双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心脏还在狂跳,像要把肋骨撞断。
林婧也下车,她脚上的拖鞋湿透,脚趾冻得发红。她站在我身后,手指抓着我的外套下摆,
抓得很紧。林国强下车时还想笑,脸上硬挤出一点:“同志,误会,误会。我们就是家里事,
女儿跟人闹别扭,跑出来——”“家里事?”交警盯着车身的擦痕,目光冷下来,
“家里事用车撞?”林耀明往前走一步,扳手还在手里握着,
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名交警按住手腕。“把东西放下。”那交警声音不大,却让人背脊发凉。
扳手落地,金属砸在地上“当”一声,像砸在我心口。林婧忽然开口,声音抖,
却清晰:“他想逼我回去。他们要我签担保。”她说到“担保”两个字时,
喉咙明显哽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她抬手擦掉,手背发红。
林国强的脸瞬间黑了:“你胡说什么!”“我没胡说。”林婧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烧过,
“你们昨晚还想给他下东西,让他醉了签字。”那句话一落,林国强像被人当众扯掉了面子,
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交警的眼神更冷:“你们跟我们去一趟所里。”“我不去!
”林国强提高音量,“我女儿我带回去,谁也管不着!”“你再吼一句。”交警往前一步,
指挥棒轻轻点在地上,“我现在就按妨碍公务处理。”空气一下僵住。
林耀明的胸口起伏很大,像一头被拴住的牛。林国强咬着牙,嘴角抽了抽,最终没再吭声。
我站在旁边,喉咙干得发疼,胃还在抽。可看着林婧那句“我没胡说”,
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疼了一下,疼得发热。去派出所的车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开,
林婧坐在副驾驶,手一直抓着安全带,指尖发白。到了所里,灯光白得刺眼。
值班的民警孙承民掀开门帘出来时,先看了我车身的擦痕,又看了林婧的脸。
孙承民握着笔敲了敲桌面:“谁先说?”林婧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
我看见她喉结轻轻动,像吞了一口苦水。“我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发抖,却没退,
“昨晚他们逼他喝酒,杯底有白沫。我爸让我劝他喝。后来我哥拿出担保书。”她说到这儿,
肩膀轻轻一颤,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她用手背擦掉,掌心抖得厉害。
孙承民把纸巾推过去:“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