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女孩在哭。
但她的嘴角，却扬着一个完美到诡异的微笑。
“家人们看，”主播苏芮的声音像裹了蜜糖，“这就是‘颜值贷’给安安带来的改变——连哭泣，都美得像电影特写。”
弹幕疯狂滚动。
「哭都这么美我死了！」
「这微笑弧度太绝了！」
「哪里能做？价格？」
苏芮撩了撩酒红色长发，身体前倾。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安全吗？绝对安全。第二，贵吗？**先变美，后付费。**”
她停顿，等弹幕炸开。
“第三，代价是什么？”她微笑，“代价仅仅是……分享你变美后的快乐。”
***
林雪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二十八岁的脸上。
眼角有细纹。鼻梁不够挺。下巴线条，松了。
她刚挂断第三个相亲对象的电话。
“林**，你人挺好，但就是……嗯，不太上镜。”
不太上镜。
翻译一下：不够好看。
她点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的女人，疲惫，普通，扔人海里立刻消失。
她手指悬在苏芮直播间的“预约咨询”按钮上。
犹豫。
手机又震。
母亲发来语音：“小雪啊，王阿姨说那个男生对你挺满意，但他妈妈看了你照片，说脸太圆没福相……”
林雪闭上眼。
按下按钮。
***
三天后。
“颜值贷”咨询中心。
大厅像高级珠宝店。空气里有淡淡的白茶香。
“林**是吗？”穿珍珠灰套装的顾问微笑，“苏芮老师在等您。”
林雪被领进房间。
落地窗外是江景。苏芮坐在白色沙发上，真人比直播里更精致。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
“坐。”苏芮推过来一杯花茶，“我看了你的资料。普通上班族，月薪八千，外貌焦虑指数……87分。”
林雪捏紧手指。
“我……能做吗？”
“当然。”苏芮轻笑，“‘颜值贷’就是为你这样的人设计的。”
她打开平板，调出三维面部模型。
“根据你的骨相，我们建议：开眼角，鼻综合，下颌线吸脂，皮肤紧致。**改造后，你的颜值评分能从现在的5.2，提升到8.9。”
“8.9……”
“对，网红级别。”苏芮放大模型，“而且我们保证，是‘妈生感’自然美。不会撞脸。”
“价格呢？”
苏芮竖起平板。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800,000**
林雪倒吸一口冷气。
“我付不起……”
“所以叫‘贷’呀。”苏芮凑近，声音压低，“你不用付一分钱首付。手术全部做完，你变美了，再慢慢还。”
“怎么还？”
“很简单。”苏芮点开另一个页面，“手术后，你后颈会植入一枚‘美神之吻’设备。它很迷你，像泪滴形首饰。”
屏幕上出现银色小装置。
“你戴着它，正常生活就行。”苏芮说，“它会记录你变美后体验到的快乐——逛街被搭讪的惊喜，发朋友圈被夸赞的喜悦，恋爱被宠爱的甜蜜……这些正面情绪，会转化成‘喜悦值’。”
“喜悦值？”
“就是还款货币。”苏芮微笑，“每天产出足够喜悦值，就能还贷。等你攒够八百万点，债务就清了。”
林雪脑子有点乱。
“这设备……会不会有副作用？”
“唯一副作用是……”苏芮眨眨眼，“你会更爱笑。因为喜悦值越高，还贷越快嘛。”
她滑动合同页面。
“这是电子协议。重点看标红部分。”
林雪快速浏览。
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看到关键词：
**“乙方自愿分享变美后的日常情绪……”**
**“喜悦值将用于抵扣手术费用……”**
**“设备需长期佩戴以确保数据连续性……”**
“长期是多久？”林雪问。
“还清贷款为止。”苏芮语气轻松，“通常两三年。很多人因为变美后太快乐，半年就还完了。”
她握住林雪的手。
触感冰凉。
“小雪，人生就一次。你甘心永远当个‘不上镜’的普通人吗？”
林雪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平庸的。
模糊的。
她想起相亲对象的拒绝。
想起母亲的叹息。
想起公司年会上，那些漂亮女同事被众星捧月。
“我签。”
***
手术室。
林雪躺在冰冷台子上。
麻醉面罩扣下来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无影灯。
刺眼的白。
然后，黑暗。
***
醒来时，脸上裹满纱布。
只露眼睛。
护士扶她坐起，递来镜子。
“拆纱布前，先看这个。”
是平板电脑。
屏幕上播放着手术过程录像。
林雪看见自己的脸被划开。
看见骨骼被调整。
看见皮肤被剥离又贴合。
像在看别人。
“这是……我？”
“是全新的你。”护士微笑，“三天后拆纱布。到时候，你会感谢今天的决定。”
***
拆纱布那天。
林雪坐在镜子前。
手指发抖。
医生一层层揭开纱布。
冰凉药水擦过皮肤。
最后一层纱布落下。
她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
陌生。
眼睛变大了，瞳孔像含着水光。
鼻梁挺拔，线条精致。
下颌线清晰利落，没有一点赘肉。
皮肤紧致发光。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
但不像她的脸。
像某个精心雕琢的假人。
“还满意吗？”医生问。
林雪张嘴，却说不出话。
眼泪涌上来。
镜子里的人，连哭的样子……都美。
美得让人心慌。
“后颈的植入物，已经愈合了。”医生轻触她颈后，“偶尔有轻微存在感，正常。”
林雪扭头看镜子。
后颈发际线下方，嵌着一枚银色泪滴。
很小。
像高级饰品。
“现在，教你用‘美神之吻’。”
护士递来手机。
APP界面简洁。
中央显示：
**手术总负债：8,000,000喜悦值**
**今日目标：500喜悦值**
**还款期限：1095天**
“怎么收集喜悦值？”林雪问。
“正常生活就行。”护士点开教程视频，“设备会自动监测你的面部微表情、心率、皮电反应，综合判断你当下的情绪浓度。”
视频里，模特在喝咖啡。
她微笑时，屏幕上的“喜悦值”从+10跳到+50。
“真诚的微笑，浓度更高。”护士强调，“发自内心的快乐，还款最快。”
林雪尝试笑了一下。
APP显示：**+2喜悦值**
“呃……”
“别急，刚拆纱布，情绪还没到位。”护士拍拍她，“回家好好体验变美的快乐吧。”
***
回家路上。
地铁玻璃窗映出她的新脸。
周围有人偷看。
一个男生掏出手机，假装**，镜头却对着她。
林雪低下头。
心跳很快。
APP提示：**检测到心跳加速+轻微紧张。喜悦值+5。**
原来紧张也算？
她试着对玻璃窗笑了笑。
**喜悦值+8。**
不够。
还要更快乐。
***
晚上。
林雪第一次开直播。
标题：“重生日记第一天”。
镜头对准她全新的脸。
弹幕涌进来。
「哇！真是素人改造？」
「这鼻子做得太好了吧！」
「**姐好美！」
林雪看着夸奖，努力笑。
嘴角上扬。
肌肉有点僵。
但弹幕夸得更凶了。
「笑起来更美了！」
「这弧度绝了！」
「已关注！」
直播一小时。
APP显示：**今日喜悦值：510/500。目标达成！**
林雪松了口气。
关掉直播。
她瘫在沙发上。
脸好累。
一直保持微笑，肌肉酸。
她揉了揉脸颊，走到浴室镜子前。
想看看自己不笑的样子。
但——
嘴角，还扬着。
那个直播时的微笑弧度，像刻在了脸上。
她皱眉。
用力往下拉嘴角。
肌肉颤抖。
但嘴角，缓慢地，顽固地，又回到了上扬的位置。
像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
“什么情况……”她喃喃。
后颈的银色泪滴，微微发热。
她伸手去摸。
想抠下来。
指尖刚碰到——
刺痛！
电流般的痛感从后颈窜到头顶。
她缩回手。
镜子里的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微笑。
眼里的恐惧，和上扬的嘴角。
形成诡异对比。
手机震动。
APP推送通知：
**“今日还款完成。很棒哦！”**
**“但系统检测到，部分微笑为‘表演性质’，情绪纯度不足。请明日提升真实性。”**
**“真实快乐，还得更快哦^_^”**
林雪盯着那个笑脸符号。
浑身发冷。
窗外夜色渐深。
无数手机屏幕还亮着。
无数个“林雪”，正在镜头前练习微笑。
为了一张更美的脸。
为了还清一场，从一开始就标好价格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