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年,今年四十岁。昨天下午办的离婚,今天上午收到的裁员通知。理由是年纪大,
干不动了,比不上刚毕业的大学生便宜。我也没闹。闹了也没用,体面点走,
还能多拿一个月工资。加上赔偿金,卡里一共三万二。这就是我前半生的全部身价。
我就近找了个面馆。路边摊,塑料凳子。“老板,一碗素面。”“加蛋吗?”“不加。
”八块钱。能吃饱。面端上来,有些坨了。我没挑剔,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
对面有人坐下。是个老头。穿着发黄的背心,大裤衩,脚上一双磨平底的人字拖。
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往桌底下一塞,里面的塑料瓶子咔嚓响。这是我爸,陈大富。
捡了一辈子破烂。“吃着呢?”老头问。“嗯。”我没抬头。“听说离了?”“离了。
”“工作也没了?”“没了。”“哦。”老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那种。
他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点上。烟雾吐出来,呛人。“我也没别的事。
”老头把烟灰弹在地上,“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人过四十一枝花,你精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精彩的生活?”“对,精彩的生活!”老头把烟叼在嘴里,
手伸进裤裆……旁边的内侧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银行卡。黑色的,上面全是油泥。
他把卡扔进我的面碗里。溅了几滴面汤在桌上。“密码是你生日。”老头说,
“里面有五个亿。”我把卡从汤里捞出来,抽了张纸巾擦干。“爸,我正烦着。
这卡要是捡来的,赶紧交警察局。”老头没理我,站起身,提起地上的蛇皮袋。
“本来想让你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但看你现在这窝囊样,算了。
”他踢踏着人字拖往外走,背稍微有点驼。“拿着花。不够再跟我说。”走了。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碗里的面。没胃口了。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卡号。
输入密码。登录成功。我看了一眼余额。个,十,百,千,万……手指头数不过来。一串零。
前面是5。五个亿。我关上手机,屏幕黑了。我又打开手机,重新登录。还是五个亿。
我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老板。”“咋了?”正在煮面的老板回头。“加个蛋。
”我想了想,把烟掐了,“加两个。再来两份肥肠。”吃完面,我去了趟4S店。
身上的西装皱了,皮鞋也没擦。进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我两眼,没拦。
展厅里人不多。几个销售聚在一起聊天,没人理我。我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
那里停着一辆保时捷911。灰色的,这颜色耐脏。以前路过这,我只敢隔着玻璃看。
前妻说,这车够换两套房,让我别做梦。我围着车转了一圈。“先生,别摸。
”一个男销售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上下打量我一眼,“这车漆面很贵,
划了你赔不起。”“这车卖吗?”我问。“卖。两百多万。”销售语气不耐烦,
“那边有免费的水,你可以去喝一杯。”意思很明显:没钱就去喝水,别在这碍眼。
“有现车吗?”我又问。“展厅这辆就是。怎么,你要买?”销售笑了,眼神像看傻子。
“买。”我把那张沾着面汤油渍的黑卡递过去。“刷卡。现在就要开走。”销售愣了一下,
没接卡。“先生,我们这不收储蓄卡,也不支持分期太低的首付。
您要是想贷款……”“全款。”我把卡塞进他手里的保温杯盖子上。“密码六个零。去刷。
”销售拿着卡,像拿着个烫手山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同事,
最后还是去了财务室。大概是想看我笑话。三分钟后。销售跑了出来。这次是用跑的。
保温杯都扔了,手里拿着POS机和单子,脸涨得通红。“哥!陈哥!”他隔着老远就喊,
声音有点劈叉。“刷……刷成功了!”展厅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两百六十万,
一次刷过。”销售跑到我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双手把卡递回来,“哥,
您喝茶还是喝咖啡?我让经理给您拿最好的茶叶。”我接过卡,揣回兜里。“不喝了。
钥匙给我。”“手续还要办一会儿,您……”“临牌给我挂上,保险现在出。
半小时内我要开走。”我看了看表,“我赶时间。”其实我不赶时间。
我只是不想待在这个我不熟悉的世界里太久。我怕这是个梦,
醒了还得回去吃那碗八块钱的面。经理来了,端茶倒水。半小时后,车开出了4S店。
轰鸣声很大。路边的行人都在看我。我把车窗降下来,风吹在脸上。并不怎么舒服,风太硬,
刮脸。但我没关窗。电话响了。是前妻。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老婆”备注,没改,
忘了。接通。“陈年!你死哪去了?”声音依旧尖锐,透着不耐烦。“女儿的补习费该交了。
五千块,赶紧转过来。别跟我说你没钱,没钱你去卖血也得给我凑齐!”以前听到这话,
我会道歉,会求情,会四处借钱。但现在。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烟头弹向窗外。
“知道了。”“知道了就快点!磨磨唧唧的像个男人吗?窝囊废!”“嘟——”我挂了电话。
前面是红灯。我停下车,打开手机银行。找到前妻的账号。转账。
输入金额:5000000。备注:女儿的抚养费。以后别烦我。确认。转账成功。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推背感很强,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爽。
这大概就是有钱的感觉。电话又响了。还是前妻,刘敏。我没接。微信弹出来一条语音,
长达60秒。我也没听。转了文字。“陈年你疯了?哪来的五百万?
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你别吓我,这钱我不感动,你赶紧去自首,别连累我和女儿!
”我笑了笑。这就是刘敏。跟了我十五年,她只信我会失业,不信我会发财。
我回了两个字:干净。然后关机。车开到实验小学门口。正好是放学时间。门口全是车,
老头乐,电瓶车,还有几辆宝马奔驰。我把保时捷停在路边。保安想过来赶人,看见车标,
又退回去了。这就是现实。下课铃响了。一群孩子涌出来。我在人群里找女儿陈念念。
她今年读五年级,瘦,像我。但我先看见了刘敏。她穿着那件洗发白的米色风衣,
站在电瓶车旁边,神色焦急地看手机。应该是在等我回信。我按了一下喇叭。刘敏抬头,
看了看这边的跑车,皱眉,往旁边让了让。她没认出车,更没认出我。我又按了一下。
车窗降下来。刘敏看清楚了我的脸。她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嘴张着,
半天没合上。“陈……陈年?”她走过来,手扶着车门,不敢碰车漆。“你租的车?”她问,
“为了气我?五百万也是P的图吧?陈年你幼不幼稚,四十岁人了玩这种把戏?”我没理她。
陈念念出来了。背着个粉书包,看见刘敏,又看见我。小姑娘眼睛亮了。“爸!”她跑过来,
没看车,直接扑到我车窗上。“你来接我啦!”“上车。”我开了副驾的门。念念钻进来,
好奇地摸摸座椅:“爸,这车好矮,坐着像躺着。”刘敏还在车外站着。她死死盯着我,
又盯着车里的内饰。真皮的味道骗不了人。“陈年,这到底……”“钱给你了,
够你花一辈子。”我看着前方,“以后别让念念穿旧鞋,她脚长得快。”“不是,
你哪来的……”“关门。”我对念念说。“哦。”念念听话地关上门。“陈年!你把话清楚!
”刘敏拍着窗户。我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把刘敏的声音和身影,都甩在了后视镜里。
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心里那块堵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爸,我们去哪?
”念念问。“吃必胜客。”“太贵了,妈不让吃。”“吃两份。”我说,“一份吃,一份看。
”吃完饭,把念念送回了刘敏那。刘敏没敢再骂我,眼神躲闪。我没进屋,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这是个老小区,没停车位。保时捷底盘低,
进大门的时候蹭了一下。但我没心疼。楼道里有争吵声。声音很熟,是房东王大妈。
“捡破烂的!跟你说了多少次,纸箱子别堆楼道里!着火了你赔得起吗?”“赶紧搬走!
明天就搬!我看这房子租给你们就是倒霉!”接着是东西被扔出来的声音。我快步上楼。
三楼。门口一片狼藉。被子、枕头、那袋子空瓶子,散了一地。我爸蹲在地上,
正在把一个压扁的易拉罐捡起来,重新捏圆。王大妈叉着腰,唾沫横飞。“爸。
”我喊了一声。王大妈回头,看见我。“哟,大忙人回来了?正好,
赶紧带着你这要饭的爹滚蛋!房租到期了,不租了!”要是以前,我会赔笑脸,递根烟,
求她宽限几天。但我现在兜里揣着五个亿。我走过去,把地上的被子踢到一边。“多少钱?
”我问。“什么?”王大妈一愣。“这房子,卖多少钱?”王大妈像是听到了笑话:“陈年,
你喝多了吧?就你那点死工资,连厕所都买不起。”“三百万。”我说,“够不够?
”这破房子,顶天了一百五万。王大妈不说话了,眼珠子乱转,盯着我看。我拿出手机,
亮出余额界面。那一串零,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很刺眼。王大妈的呼吸急促了。
“你……你发财了?”“账号。”我不耐烦,“马上转账,明天过户。现在,拿着钱滚,
别打扰我爸捡瓶子。”王大妈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慢着。”一直蹲地上的老头说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陈年,谁让你买这破房子的?”“爸,咱不差钱。
”“是不差钱,但不能当冤大头。”老头把那个易拉罐扔进袋子里,走到王大妈面前。
王大妈有点怕他,往后缩了缩。“老……老陈,你儿子要买,你拦着干啥?”老头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他从那件破背心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房产证。扔给王大妈。
“看清楚上面的名字。”王大妈打开一看,傻了。名字是陈大富。“这栋楼,一共六个单元,
七十二户。”老头点了根烟,“上个礼拜,我全买下来了。
”“本来想体验一下被催租的感觉,挺好玩的。”老头吐了口烟圈,看着呆若木鸡的王大妈。
“你是502的租户吧?下个月房租涨两千。爱住住,不住滚。”我看着老头。
他又变成了那个收破烂的老头,提着蛇皮袋,踢踏着人字拖,打开了自家的门。
“还愣着干啥?进屋,给你看点好东西。”我跟了进去。王大妈站在楼道里,
手里的房产证掉在了地上。屋里很乱。老头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扔。然后走到床底,
拖出一个掉皮的老式皮箱。打开。里面没有衣服。全是钥匙。一串一串的,挂着标签。
“这是东城那两栋写字楼的。”“这是南边那个商场的。
”“这是你刚买车那家4S店的地皮。”老头抓起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冰凉,沉甸甸的。
“本来想等你五十岁再给你的。”老头坐在床边,眼神有点落寞。“但医生说,
我肺上有个影,可能熬不到那天了。”我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我不信,
我刚过上好日子,我爹就要没了。我抓起地上的钥匙,塞进兜里。一把拉起老头。“走。
”“干啥?”老头不想动,“遗嘱还没立呢。那几麻袋瓶子留给你二舅……”“去医院。
”“不去。”“必须去。”我吼了一嗓子。老头愣了。这是我四十年第一次吼他。他没再犟,
提着裤腰带跟我出了门。保时捷再次发动。油门踩到底。二十分钟的路,我开了八分钟。
市一院。急诊大厅全是人,吵,乱,味儿大。我没排队。车停在门口,下车,
拦住一个穿白大褂的主任。“我要最好的肺科专家。现在。”主任皱眉:“先生,去挂号。
”我拿出黑卡,还有手机里五个亿的余额。“我很急,不挂号可以吗。”十分钟后。
老头进了特需病房。单人间,江景房,皮沙发。一群专家围着转。老头躺在床上,
左摸摸右看看,问护士:“姑娘,这床单能顺走不?”护士尴尬地笑。半小时后。
主任拿着新拍的CT片子进来了。面色严肃。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烟头烫到了手,
没觉着疼。“陈先生。”“直说。”我盯着他,“是晚期吗?”主任推了推眼镜,
指着片子上那块白斑。“这个阴影……”“嗯。”我呼吸停了。“是块老疤。”主任说,
“钙化点。应该是二十年前得过肺炎,没好利索,留下的疤。”空气安静了三秒。“啥?
”老头从床上坐起来,“不是癌?”“不是。”主任摇头,“比我都健康。
活到九十九没问题。”我腿一软,瘫在沙发上。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重新吸了一口氧气。“那诊所的瞎子。”老头骂了一句,“说我肺上有个黑洞,
吓得我把藏了十年的私房钱都买了烤鸭吃了。”主任走了。我拿出烟,想点,又放下了。
“陈年。”老头喊我。“干啥?”“我想吃那个。”老头指着墙上的订餐单,“鲍鱼粥,
三百八一碗。”“点。”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点十碗。吃一碗,倒九碗。
”虚惊一场。这四个字,是世上最好的词。老头没病,但赖着不走。他说这病房比家里舒服,
空调给力,护工说话也好听。让他住。反正一天也就一万多。我有钱,够他住到下个世纪。
第二天上午。我去趟公司。拿东西。水杯,仙人掌,还有那个用了三年的鼠标垫。
那是我的东西,不能扔。上午十点,天际中心,28层。前台小妹看见我,
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我走进办公区。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抬头,没人说话。工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