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更名·惊澜我杀血魔那日，剑像三月风。不是夸张。
我的剑尖点在它狰狞的眉心时，轻得只像拂落一片柳絮。
血魔那足以震碎山石的狂笑声噎在喉咙里，如塔般的巨大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塌，
扬起一地尘灰。它至死瞪大的眼里，还留着浓浓的讥诮，
大概在笑我这软绵绵的、给它挠痒都不配的最后一击。并没有鲜血四溅的壮烈，
也没有剑气纵横的豪迈。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它便死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我归剑入鞘，指尖冰凉。不是因为怕，是烦。我知道麻烦要来了。果然，
原本该有的欢呼在我踏进人群的那一刻就冻住了。所有师弟师妹的目光，
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腰间那柄滴血不沾的剑上。窃窃私语像毒蛇游过草丛，钻进耳朵里。
“就那样……点了一下？”“这也算剑法？我娘绣花都比他有劲……”“啧，
这就是大师兄？毫无刚猛之气，真给青云门丢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尽头站着二师弟陈峻。他抱着那柄重剑，嘴角挂着一贯的、胜利者的冷笑。“大师兄，
”他刻意咬重了那三个字，眼神在我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好一招‘绣花针’。
若非血魔恰好力竭，恐怕今日咱们全得陪葬。”我没理会，径直越过他。擦肩而过时，
我听见他冷哼一声，低声道：“娘娘腔。”回山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低云。
我径直走向大殿。师尊背对着我，负手立于“浩然正气”的匾额下。殿内只有我们两人，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陈平安。”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诛杀血魔，救了一城百姓，
保了青云门百年清誉。”我单膝跪地，沉默。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你的剑法，”他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地上，“太柔。
弱了门派风骨，乱了一众弟子的向武之心。”我抬眼，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我练成《上善剑经》的残篇，剑意由刚转柔，这种质疑就如影随形。
在他们眼中，剑就该是雷霆，是烈火，是无坚不摧的霸道。而我的剑，是水，是风，
是润物无声。在青云门，柔弱，就是原罪。师尊走到我面前，
手里托着一叠折叠整齐的、月白色的衣物。布料柔软，上面放着一根素银木簪，
泛着冷淡的光。“即日起，革去你大师兄之位。”殿外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显然陈峻他们正贴着门缝偷听。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来。师尊看着我的眼睛，
将那叠衣物递近，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你就是青云门的大师姐了。
”空气凝固了。我猛地抬头，对上师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不是在开玩笑。我低头，
看着那身女装。很轻，却压得我手臂微微一沉。大师姐？荒谬。可笑。但在这荒谬的底色下，
我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诡异的……解脱感。这么多年，为了配得上“大师兄”这三个字，
我束紧胸腹，压低嗓音，强迫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带上生硬的棱角。
我活在一个名为“刚强”的壳子里，快要窒息。既然这身皮囊，这副模样，这手剑法，
都让你们如此不安。那我便，如你们所愿。我接过衣物，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温凉入骨。
“弟子，领命。”我平静地说道。转身离开大殿时，正撞上门外一群错愕的脸。
陈峻站在最前面，原本幸灾乐祸的冷笑僵在脸上，
眼神错愕地在我手中的女装和我的脸上来回游移。“师尊疯了？”他脱口而出，
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莫名的烦躁，“让你……当大师姐？”我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我的小院很偏，胜在安静。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我抖开那身衣裙，素白如雪，没有任何纹饰。
我站在铜镜前，开始宽衣。穿了二十年的青色劲装滑落在地。接着是护腕、束腰，
以及那层层叠叠、勒得人喘不过气的裹胸布。当最后的一层束缚解开，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镜中的人影逐渐清晰。洗去了刻意画粗的眉形，
松下了总是习惯性绷直的下颌。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因褪去了所有“像男人”的伪装，
显出一种山水画般的清朗与疏淡。原本被我刻意藏匿的柔和线条，
此刻在月光下肆无忌惮地舒展。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无比熟悉。“柔，
错了吗？”我对着镜子轻声问。手指抚过锁骨，不再紧绷如铁，而是如远山起伏。
世人皆以此为弱。可水滴石穿，风过无痕却能摧枯拉朽。他们看不懂我的剑，
正如他们看不懂真正的强。既然你们视我为异类，何惧更异？索性撕掉所有伪装。
我穿上那身月白长裙。系好衣带，宽大的袖摆垂下，遮住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拿起那根素银木簪，我将披散的长发松松挽起。没有脂粉气，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娇柔。
镜中的女子，清冷，孤直，像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寒冰。这就是陈平安。不是大师兄，
也不是寻常的大师姐。仅仅是陈平安。晨钟响了三遍。青云门的广场上，
数百名弟子已经列队完毕。今日是每月的例行晨会，也是宣布废立之事的时刻。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所有人都在等那个被废黜的大师兄，等一场笑话。
陈峻站在最前排，神色不耐地转着手中的剑柄，目光时不时飘向我的来路。“怎么还不来？
没脸见人了？”他身旁的狗腿子嘲弄道。陈峻皱眉，刚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凝。“来了。
”广场入口，一道白影缓缓走来。原本喧闹的广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晨光穿透薄雾，打在我的身上。我不疾不徐地走着。
没有了沉重的劲装束缚，我的步法比以往更加轻盈，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落地无声。
素衣随风微动，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我目不斜视，
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那些平日里嘲笑我“娘娘腔”的弟子们，一个个张大了嘴，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震惊、痴迷、恐惧……各种神色在他们脸上交织精彩纷呈。我走过人群。
那些原本充满讥讽的目光，在触及我侧脸的瞬间，纷纷变得躲闪。好像多看一眼，
都会被这种陌生的气场灼伤。最后，我停在了陈峻面前。曾经，
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他的站姿，硬桥硬马。现在，我只是随意地站着，脊背挺直如竹。
陈峻僵在原地。他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剧烈收缩。那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陌生、震撼，
以及一丝被强烈冲击下的失神。他的视线从我的眉眼，滑落到我素白的衣领，
再到我腰间那柄熟悉的剑。“当啷”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陈峻手中的剑，
竟然脱手掉在了地上。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是奇耻大辱。可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四目相对。
以前的他，眼中只有挑衅。此刻，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狼狈地率先避开了我的目光，
慌乱地弯腰去捡剑，手忙脚乱地抓了两次才握住剑柄。“大……大师姐。”不知是谁，
在人群中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这声称呼像是一个信号，彻底敲碎了旧日的陈平安。
我没有理会陈峻的失态，也没有回应那声呼喊。我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全场，
清冷的声音在内力的激荡下，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晨会既然开始，为何不练剑？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全场一凛，竟无人敢反驳。我转身走向高台，
白衣翻飞。风起，云涌。故事，才刚刚开始。第二幕：立威·暗流晨会之后的青云门，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名为“躁动”的因子。我在湖畔练剑。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调息。
既然身份已变，我便彻底弃了那柄沉重的制式铁剑，只取了一截刚发芽的嫩柳。“陈平安，
你还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至。来人是戒律长老的亲传弟子陆锋，
向来以“奔雷剑”自傲，更是陈峻的死忠。他身后跟着一群等着看戏的弟子，个个眼神戏谑。
“师尊昏了头，让你这妖人当了大师姐。但我陆锋的剑，不认裙子，只认实力。”他冷笑着，
右手已搭在剑柄上，“今日我便替宗门试剑，看你这‘柔弱’到底能接几招！”我未回头，
手中柳枝轻点湖面，漾开一圈涟漪。“三招。”我淡然道。“狂妄！”陆锋怒喝，长剑出鞘，
剑势如雷霆万钧，直取我后心。这一剑极快，极刚。我侧身，素衣如云散，
柳枝顺着他的剑脊轻轻一滑。那一瞬，陆锋只觉力道如泥牛入海，
原本刚猛的剑招竟被带偏了三寸。第一招。陆锋脸色微变，反手横削，
精铁护腕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脚尖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
柳枝看似绵软无力地抽在他的护腕上。“啪”的一声脆响。第二招。陆锋还想变招，
却发现那截细嫩的柳枝竟如同活物般缠住了他的剑锋。我手腕一抖，
一股粘稠而深沉的内劲透枝而出。“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
陆锋那只精铁铸就的护腕竟如瓷器般崩碎，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他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连连后退数步，脸色惨白。我收回柳枝，枝头青芽未损。“刚不可久，强极则辱。
”我平静地看着他，“下一位？”全场死寂。人群后方，陈峻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死死盯着我手中那根完好的柳枝，喉结滑动，半晌没说出话来。待众人散去，他才走上前，
声音干涩：“你！到底是用的什么妖法？”我与他擦肩而过，
带起一阵清冷的风：“这是剑法，不是妖法。你看不懂，是因为你心里只有铁，没有气。
”他愣在原地，许久，我听见他在身后愤怒地低吼了一声。并非所有人都能被一根柳枝折服。
山脚下的赤刀门少主，近来在酒肆茶馆大肆宣扬青云门的“变故”。言语之间，
极尽淫邪下流。“什么大师姐，不过是个练歪了功法的怪胎，
正好抓回去当个炉鼎……”是夜，月黑风高。我换了一身玄色紧身衣，身形如夜色中的幽灵。
赤刀门的防守在我眼中千疮百孔。我不需要杀人，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柔”不仅能救人，
更能无声无息地索命。赤刀门少主的练功房内，他正对着一尊木人疯狂劈砍。我身形一闪，
从他身侧滑过。他只觉一阵凉风拂面，待回头时，房内已空无一人。“谁？！
”他惊恐地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发冠重重地沉了一下。他伸手一摸，脸色瞬间惨白。
一支月白色的素银木簪，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发冠，将其钉死在身后的木墙上。簪尖入木三分，
簪身却未损分毫，力道之精纯，令人发指。簪旁，我用剑尖刻下了八个字：“亢龙有悔，
盈不可久。”离开赤刀门驻地时，我在林间停下了脚步。“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树影微动，陈峻从暗处走出。他神色复杂，那双总是带着挑衅的眼里，此刻充斥着挣扎。
“你疯了？独闯赤刀门，万一被围……”他话音未落，却在看到我清冷的月光侧脸时，
猛然止住。他似乎想起了我现在的身份。不再是那个能跟他勾肩搭背、酒后比剑的大师兄，
而是一个让他感到莫名局促的“大师姐”。“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冷冷道。
“你现在的身法……”他盯着我，声音低了下去，“像风。我以前竟然从未发现。
”我没理会他的感慨，身形一晃，消失在密林深处。三日后，师尊将我召入密室。
桌上摆着几张拓片，上面记录着山下近日发生的几起命案。死者皆是成名已久的武师，
死状诡异：全身骨骼完好，内脏却碎成了浆糊。“江湖上传言，这是你的‘至柔劲’所伤。
”师尊神色凝重。我上手查验，眉头微蹙。这些劲力虽然看似阴柔，
但内里却透着一股腐败、扭曲的戾气。“这是伪柔。”我肯定道，“借柔之名，行毒之实。
”师尊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枯黄的皮卷，递给我。
“这是《上善剑经》失落的后半部线索。有人盯上了它，想借你的名声搞臭这门功法，
逼你交出残篇。下周的武林大会，是陷阱，也是机会。”“拿回解释的资格？”我问。“不。
”师尊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是去拿回属于你的大道。”为了清查假借“柔劲”伤人的元凶，
师尊命陈峻与我先行下山。这一路，他表现得极度抗拒。他刻意与我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
仿佛我会什么传染病。可每当遇到岔路或险地，他又会习惯性地抢先半步，
像以前那样想挡在前面。然而，我现在的身法早已不需要他的保护。
半路遭遇一伙黑衣人的伏击。陈峻怒喝一声，重剑出鞘，带起大片沙尘。可他的剑招太重，
在密林这种狭窄地形反倒受限。我身形如水，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每出一指，
便有一名敌人软倒在地。陈峻正与一人缠斗，那人使得是阴毒的暗器。陈峻想用剑格挡，
却慢了半分。我掠过他身边，袖口一卷，那枚毒针竟被一股旋劲带走。“发什么呆？
”我清冷的声音在他耳畔掠过。陈峻怔住了。他看着我近在咫尺的侧脸，
看着我由于激战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竟一时间忘了手中的剑。“当！
”敌人的长刀砍在他的重剑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猛然回神，两招解决对手，
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夜间，我们在破庙宿营。火光映照着我的侧脸。陈峻坐在火堆另一头，
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道：“…你现在这样，比之前那副强装硬汉的样子顺眼点。
”我挑了挑眉。“但还是邪门！”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强行补了一句，
然后脚步匆忙地走向庙外。我看着火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江湖，
远比这火堆复杂。而我这个“大师姐”，似乎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除的眼中钉。
第三幕：武林·正名武林大会，设在翠微山巅。这本是江湖名门谈经论道的盛会，
此刻却因“青云门妖女”的传闻，透着一股肃杀的火药味。我步入会场时，
喧闹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随即演变成更肆无忌惮的指点。
月白长裙在一众劲装短打中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陈平安？竟然真的穿上了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