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
倪晴收回手，翻开面前的课本，“老师说这节课要讨论《威尼斯商人》里的契约精神，你有什么想法吗？”
杨宥愣了一下。
他昨晚打工到凌晨，今天一早又去医院，根本没时间预习。
“我……”他刚开口，老师的声音响起。
“好了，同学们，开始小组讨论吧。下课前每组要派代表发言。”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杨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翻开课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英文段落，大脑飞速运转。
“我觉得夏洛克这个角色很复杂。”倪晴先开口了，“表面上他是贪婪的吸血鬼，但仔细想想，他也是一个被社会排斥的受害者。安东尼奥侮辱他，基督徒歧视他，他签订那份一磅肉的契约，更像是一种反抗。”
杨宥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些富家子弟不会认真读书。
“契约本身是合法的。”他说，“但执行方式违背了人道。这也是鲍西娅在法庭上击败他的关键，可以割肉，但不能流血。”
倪晴眼睛亮了一下：“对！法律条文和实质正义之间的冲突。那你觉得，如果夏洛克不是犹太人，结局会不同吗？”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
杨宥沉思片刻，说：“可能会。但莎士比亚想揭露的不仅是宗教歧视，
……
所以两者都有问题。”
倪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说得真好。”她轻声说，“难怪你是年级第一。”
杨宥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只是看书多一些。”
轮到他们组发言时，倪晴主动站起来：“我们组认为，《威尼斯商人》中的契约问题揭示了早期资本主义社会中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矛盾……”
她的表达清晰流畅，姿态从容。
杨宥在一旁认真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脸上的细小绒毛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
好像水蜜桃。他想。
或许这个学校也许并不全是纨绔子弟。
起码，倪晴不是。
下课时，倪晴收拾好东西，对杨宥说：“和你合作很愉快。下周的讨论，我们继续一组？”
杨宥点点头：“好。”
“那留个联系方式吧。”倪晴拿出手机，“方便沟通。”
杨宥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机是几百块的旧款，屏幕还有裂痕。但倪晴已经打开了二维码，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他最终还是扫了。
“通过啦。”倪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先走啦，下周见。”
她挥挥手，背着精致的小包离开了教室。
杨宥看着手机屏幕上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昵称就是简单的“晴”。
“晴。”他无声地念了一下。
他把备注改成倪晴，又删掉，关掉屏幕。
他收拾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杨宥推着单车走出校门，书包里装着刚领到的奖学金申请表和这周末要复习的课本。
他打算先去医院给母亲送晚饭，然后赶去便利店上晚班。
口袋里还有昨天打工结的现金，不多，但够买些肉给母亲炖汤。
“喂，站住。”
声音从侧面传来。
杨宥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几个人快步围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共四个，都是兰亭的学生，校服穿得歪歪扭扭，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为首的人很高，身材健硕，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挑眉看他。
“李莫，是他吗？”韩潇懒洋洋地问。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杨宥：“老大，就是他。我女朋友跟他一个班，看上他了，天天跟我闹分手。”
杨宥认出这个叫李莫的男生。上周的体育课上，李莫故意把篮球砸在他背上，当时他以为是意外。
“贫困生？”韩潇上下打量了杨宥一番，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鞋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走吧，找个地方聊聊。”
杨宥握紧车把手，“没什么好聊的。”
他推着车想绕过去。
“嗨，还敢走！”李莫一脚踢在单车前轮上。
车子剧烈摇晃，杨宥稳住车身，眼神沉了下来：“让开。”
“让开？”李莫笑了，朝旁边的两个男生使了个眼色，“兄弟们，给这小子松松骨头。”
三个人围了上来。
杨宥放下单车，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这条小路比较偏僻，平时学生都走大路，这会儿没什么人经过。
“我没碰过你女朋友。”他说，声音冷静，“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装什么清高！”李莫啐了一口，“我女朋友手机里全是你上课的照片。妈的，勾引我对象，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话音未落，他一拳挥了过来。
杨宥侧身躲开，同时抓住李莫的手腕，用力一拧。李莫吃痛，大叫一声，另外两个男生见状立刻扑了上来。
混乱中，杨宥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紧牙关，抬腿踹开一个试图抓住他衣领的人，但另一人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腹部。
剧痛让他弯下腰，眼前发黑。
“还手？”韩潇慢悠悠地走上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杨宥被三个人按在墙上。李莫喘着粗气，刚才被拧的手腕还在发麻，这让他更加恼火。
“给我打。”韩潇淡淡地说，“往死里揍，打到不动弹。医药费我包了。”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再次挥拳。
杨宥用手臂护住头部，拳头和踢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背上、腿上。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肋骨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是断了。
意识开始模糊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韩潇，干什么呢？”
清脆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拳脚停了下来。
杨宥勉强睁开眼，透过凌乱的额发，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巷口。夕阳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是倪晴。
她穿着校服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怀里抱着几本书，看起来像是刚结束自习。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她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韩潇挑了挑眉，伸手揽住她的腰：“给莫子出气呢。你怎么来了，宝贝？”
“路过，听到动静。”倪晴的目光落在杨宥身上，眉头微蹙，“打成这样？”
李莫赶紧解释：“晴姐，这小子勾引我女朋友……”
“所以你们就打人？莫子，给我个面子，这事就算了。赶紧把人送医院。”
“可是……”
“嗯？”倪晴看向李莫，眼神平静。
李莫立刻噤声，转头看韩潇。
韩潇耸耸肩：“听晴晴的。莫子，叫个车。”
“好嘞，晴姐。”李莫变脸似的堆起笑容，“谁不知道您是菩萨心肠……你都发话了，小的得令。”
倪晴没理他，蹲下身，看向杨宥：“能站起来吗？”
杨宥撑着墙壁，试图起身，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额头上有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别动。”倪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李莫，叫的车呢？”
“马上到，马上到。”
杨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茉莉，是她身上的味道。他想推开她的手，但浑身疼得使不上力。
“谢谢。”他哑声说。
“不客气。”倪晴看着他，眼神透着奇怪的兴奋，“先去医院吧。”
车很快就到了。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下车帮忙，和李莫一起把杨宥扶进后座。
倪晴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晴姐，你……”李莫看了一眼韩潇，有些为难。潇哥还在这呢，晴姐陪着这小子去医院？
韩潇面色不虞，“宝宝，你别去了，我带这小子去。”
倪晴笑了一下，“阿潇，我想吃平宁街的乳酪卷，你去给我买吧。就在家里等我，我晚上去吃。”
韩潇动了动嘴，回了声好，按住车门的手垂了下来。
“去最近的医院。”倪晴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启动。杨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他能感觉到倪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刚才为什么还手？”她突然问。
杨宥睁开眼，看向她。
倪晴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我以为你会抱着头让他们打完。”
“还手也会被打，”杨宥的声音很平静，“但至少不会让他们觉得，打我是件毫无成本的事。”
倪晴轻轻笑了：“有意思。”
医院很快就到了。急诊室的护士看到杨宥的样子，皱了皱眉：“打架？”
“意外摔伤。”倪晴说，“需要挂什么科？”
护士简单检查了一下：“外伤科，先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折。”
一系列检查下来，杨宥的肋骨确实有一处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额头的伤口需要缝针。
医生缝针时，倪晴就站在诊室外面等。她低头看着手机，偶尔回复消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处理完所有伤口，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杨宥从诊室出来，看见倪晴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好了？”
“嗯。”杨宥手里拿着缴费单和药，“今天谢谢你。医药费……我会还你。”
倪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用还。这事因我男朋友他们而起，该道歉的是我们。”
她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她和韩潇是一体的。
杨宥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抽了一下。
“还是要还的。”他坚持。
倪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随你吧。你现在要去哪里？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这个样子怎么自己走？”倪晴指了指他头上的纱布和微跛的腿，“别逞强。”
杨宥确实走不了太远。他本来打算先去把妹妹接到母亲那，然后去打工，但现在这个状态，恐怕哪件事都做不成了。
他给幼儿园老师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把杨桃放到晚托班。
“麻烦送我去市人民医院。”他打完电话，对司机说。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杨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起今天本该给母亲炖的汤，还有便利店老板可能会因为他缺勤扣的工资。
口袋里的钱，恐怕连这个月的药费都不够。
“你在想什么？”倪晴问。
杨宥回过神：“没什么。”
“去看病人？”倪晴似乎很自然地问起。
杨宥的手指微微收紧：“嗯。我妈妈”
“严重吗？”
“还好。”
简短的回答后，车厢再次陷入沉默。倪晴没有再问，只是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到了市人民医院门口，杨宥下车前，倪晴递给他一个小本子。
“下次讨论的主题。”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韩潇他们再找你麻烦，可以联系我。”
杨宥接过本子。封皮质感很好的硬纸，右下角写着倪晴，很秀气的字。
“谢谢。”他说。
“不客气。”倪晴微笑，“好好养伤。”
车子开走了。杨宥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把小本子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医院。
他先到自助缴费机器上，把钱预存好。
病房里，母亲已经睡下了。隔壁床的阿姨看见他头上的纱布，吓了一跳：“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杨宥轻声说，“阿姨，麻烦您别告诉我妈。”
阿姨叹了口气，点点头。
杨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母亲苍白的睡颜。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痒，肋骨处的骨裂更是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刺痛。
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倪晴蹲下身，用纸巾按在他伤口上的画面。
她的手指很凉。
眼神很干净。
可她偏偏是韩潇的女朋友。
杨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口袋里，那个小本子像一个无声的诱饵，等待着某个时刻被他拾起。
窗外，夜色渐浓。
杨宥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才慢慢起身离开，准备去接妹妹。
杨桃怕黑，不敢在晚托班睡，需要他陪着。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晴：记得按时吃药=^_^=】
杨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手机，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车站。
倪晴洗完澡，韩潇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点开对话框。
在她发的那条消息时隔一个小时二十九分钟。
【杨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