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完成的那天，股东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停尸房。方正远看着我，嘴唇哆嗦，
一句话说不出来。"方总，三年前我投了三百万，占股12%。"我把工作日志放在桌上，
整整三本。"这是我三年的'考勤记录'。第47页，周桐的贪腐明细。第89页，
柳如烟的受贿清单。"他们叫了我三年"小江"，今天才知道应该叫"江总"。
01周桐把PPT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右下角的水印。那是我的名字，江停云。
"这个方案我改了一些细节，你们看看。"周桐站在投影幕前，对着会议室里的人侃侃而谈。
我坐在最角落，面前是一杯凉透的白开水。"这个用户画像做得很精准，
是我带团队做的数据调研。"他说"我带团队"的时候，甚至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数据调研是我一个人做的。三十七份问卷，十二次用户访谈，四千多条数据整理。
就变成了他嘴里的"我带团队"。"周经理，这个方案什么时候落地？"市场总监刘伟问。
"下周一。"周桐笑得很自信，"我盯着，没问题。"会议结束，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周桐叫住我。"停云，PPT右下角那个水印记得删一下。""好的，
周经理。""还有，方案落地之前别声张，免得别的部门抢功。"我点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有机会我在领导面前提你。"这句话他说了四十七次。
我数过。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删掉了水印。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三个文档，按年份排列。我点开最新的那个，拉到最后一行。
"2024年3月15日，第47次。
"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方案《用户增长策略2.0》，
调研、撰写、数据整理均为本人独立完成。会议汇报署名：周桐。"保存，关闭。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桐发的群消息。"@全体成员今天的方案通过了，周末团建庆祝一下。
"下面是一串"好的""收到""周经理威武"。我看了看日期，周末。
团建我大概又是负责订餐和收钱的那个。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星河资本完成新一轮募资，拟收购多家创业公司。
"我盯着"星河资本"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新闻，继续改PPT。桌上的工牌歪了，
我顺手扶正。工牌上印着：启明科技，市场部专员，江停云。专员，三年了，还是专员。
工资5800，全公司最低。没有人知道，三年前，我往这家公司投了三百万。02"停云，
这周五的庆功宴你就别去了。"周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
我愣了一下："庆功宴？""就是用户增长项目落地那个，公司请客。
"那个项目从调研到执行，全是我做的。我张了张嘴。"都是总监以上级别参加，
你去了也插不上话。"周桐冲咖啡的动作很随意，"再说了，你手头不是还有别的事吗？
""哦，好的。""乖，下次有机会的。"他端着咖啡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发呆。
旁边的同事小李探过头来："停云姐，你怎么不去啊？那个项目不是你做的吗？
"我笑了笑："级别不够。""啊？"小李的表情有点微妙，"那……周经理呢？
""周经理当然去，他负责的项目。"小李不说话了。下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加班。
改的是下周的活动方案，周桐说明天要看。八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学同学林晓发的朋友圈——"姐妹们庆功宴！"配图是一桌菜，背景是公司楼下的酒店。
我划了一下，看到了周桐的朋友圈。"用户增长项目圆满落地，感谢团队的付出！
"配图是他举着酒杯的照片。我放大看了看，照片里有十几个人。没有我。我退出朋友圈，
继续改方案。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抽屉里有一桶泡面，
老坛酸菜味的。我用热水泡上，闻着酸菜味，继续敲键盘。朋友圈又有人发了。
这次是柳如烟，HR负责人。"周经理太厉害了，又拿下一个大项目！"我低头吃面，
面有点软了。当初投这家公司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周桐的消息。"停云，
方案改好了吗？明天一早要。"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好的，今晚发您。""行，
辛苦。对了，庆功宴的发票你明天整理一下。""好的。"我继续改方案，
泡面凉透了都没吃几口。十一点，我把方案发给周桐。然后打开工作日志，
写下今天的记录："2024年3月22日。用户增长项目庆功宴，本人未参加。
该项目调研、策划、执行均为本人负责，庆功宴出席人员名单中无本人姓名。
"我看着朋友圈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快了。"我轻声说。
窗外的楼还亮着几盏灯，和我一样在加班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我这样的运气。
投了三百万，换来一个当牛做马的机会。03"各位，通知一下，公司可能要被收购了。
"早会上，方正远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什么？""被谁收购？
""那我们怎么办？"方正远抬了抬手："大家别慌，还在谈。收购方是星河资本，
下周会派尽调团队过来。"星河资本。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收购期间，
大家正常工作，配合尽调。"方正远看了一圈，"有什么问题吗？"没人说话。"散会。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听到有人在议论。"星河资本？那不是头部机构吗？
""收购了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啊？""谁知道呢，说不定要裁人。"我没有参与讨论，
回到工位继续做手头的事。下午两点，尽调团队到了。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
看起来很干练。"大家好，我是星河资本的投资经理，陆远。
"方正远亲自带着他们参观公司。经过我工位的时候，陆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留了两秒。
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他们走过去了。三点半，陆远单独找我。"江**，方便聊几句吗？
"周围的同事看过来，眼神都有点奇怪。一个尽调经理，找一个普通专员聊什么？"好的。
"我跟他去了小会议室。门关上，陆远的表情变了。"江总，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三年的工作日志，所有的问题都在里面。"陆远接过去，
点了点头。"贪腐记录、财务问题、管理漏洞，我都分类整理了。""辛苦了。""不辛苦。
"我看着他，"该我辛苦的时候都过去了。"陆远笑了一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就等尽调结果。""多久能有结论？""按正常流程，两周。"他顿了顿，
"但如果材料足够详细，可以更快。""我给的材料够详细。"他又看了我一眼，
表情有点复杂。"江总，说实话，我很好奇。""好奇什么？
""您当初为什么要投这家公司，然后又潜伏进来？"我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
我的钱是怎么被糟蹋的。"陆远不说话了。"三百万，三年。"我站起来，"现在，
我知道了。"我打开会议室的门。外面的同事还在议论纷纷。陆远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周桐刚好经过，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停云，
你和尽调的人聊什么呢？""他问我一些业务问题，我如实回答。
"周桐皱了皱眉："以后这种事跟我说一声，我来对接。""好的，周经理。"他走了，
我回到工位。电脑上还开着工作日志。我加了一行："2024年3月25日。
尽调团队进驻，资料已交接。"然后关掉文档，继续做手头的事。该来的，要来了。
04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年终评优名单出来了！"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十二个名字，十二份"突出贡献奖"。我往下看。周桐的名字在第一个。
"年度优秀管理者——周桐。主导用户增长策略，带领团队完成多个重点项目。
"我继续往下看。张磊，"年度销售冠军"。柳如烟，"年度最佳职能"。王浩，
"年度最佳新人"。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旁边有人在议论。"周经理今年又拿奖了，厉害。
""可不是，那个用户增长项目做得多漂亮。"我站在那里，数了数名单上的项目。九个。
九个项目是我做的。方案是我写的，数据是我跑的，PPT是我做的。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但有我的项目。"停云？"身后有人叫我。我转过头，是小李。"你怎么不在名单上啊？
那几个项目不都是你……""我贡献度不够。"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笑了笑，
走回工位。下午，周桐在群里发消息。"今年评优结果出来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晚上我请客，必胜客！"群里一片恭喜。"周经理威武！""实至名归！""沾沾喜气！
"我没有回消息。晚上的聚餐我没去。说是加班，其实是在整理工作日志。三年了，
日志已经积累了一百多页。我翻到第一页。"2021年3月1日。入职第一天。
公司规模比想象中小，人员配置不合理，财务流程有漏洞。""2021年3月15日。
第一次被抢功。我的方案被署上了周桐的名字。""2021年5月3日。第五次被抢功。
开始系统性记录。"我继续往下翻。"2022年1月20日。年终奖被扣。
理由是'入职不满一年'。实际入职已满十个月。""2022年3月8日。申请调岗被拒。
柳如烟说'市场部需要你'。""2022年7月12日。发现周桐报销作假，供应商回扣。
""2023年2月1日。发现柳如烟收受供应商礼品，价值约十五万。"一页一页翻过去，
三年的记录。谁在摸鱼，谁在贪腐，谁在欺上瞒下。全在这里。手机响了，是周桐发的照片。
聚餐的照片，十几个人围着一桌必胜客，笑得很开心。"停云，给你带了块披萨，明天来拿。
"我看着照片，没有回复。十二个人获奖，九个项目是我做的。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关上日志，看着窗外的夜色。快了。05"停云，这个项目你以后不用管了。
"周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我写的方案。我抬起头："什么？""品牌升级项目，
从下周开始由王浩接手。"那个项目我从立项跟到现在，三个月了。数据收集完了，
方案改了八版，执行计划都排好了。下周就要落地。"为什么？
"周桐皱了皱眉："你手头事太多了，分担一下。""可是这个项目——""停云。
"他打断我，"我是你领导，这种事情不需要解释。"我不说话了。"行了，
把项目资料整理一下，交给王浩。"他转身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里的方案。
三个月，六十多个文档，二十多次会议纪要。全要交出去。下午，我把资料发给王浩。
王浩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停云姐，这个项目有什么要注意的吗？""都在文档里了。
""行，那我看看。有问题再问你啊。"我没回复。五点钟，我去茶水间倒水。
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供应商，是之前合作过的品牌公司代表。"江**？
"她叫我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小江"，是"江**"。"您好，林经理。"她看了看周围，
压低声音："江**，听说贵公司要被收购了？""嗯，在走流程。
""那……"她欲言又止，"您以后还在这边吗？""应该吧。"她点点头，表情有点微妙。
"江**，以后有机会合作。"说完，她就走了。我愣了一下。她知道些什么？回到工位，
周桐又发消息过来。"停云，品牌升级项目的庆功会下周五，你也别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又是"别去了"。"好的，周经理。""对了，
庆功会的场地你帮忙订一下，人均三百以内。""好的。"我放下手机，打开日志。
"2024年4月2日。品牌升级项目，本人负责三个月，于落地前一周被撤出项目组。
项目负责人变更为王浩。周桐说'下次有机会的'。"我看着这行字，
敲上了最后一句："这是他第48次说这句话。"下次有机会的。是啊，下次。
下次他就该给我机会了。06柳如烟的办公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门是虚掩的，
我敲了两下。"进来。"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杯星巴克。桌上还放着一条丝巾，
爱马仕的，橙色盒子还没收。"坐吧。"我坐下来。"停云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聊家常。"还行。""我听说品牌升级项目你做得不错？
""已经交给王浩了。""哦，是的。"她点点头，"周经理跟我说了，你手头事太多。
"我没说话。她拿起星巴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停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一件事。
""什么事？""公司最近在优化人员结构，你知道的，收购期间要降本增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所以？""所以，我们这边评估了一下，你的岗位……"她顿了顿，
"可能需要调整。""什么意思？""意思是，公司可能没办法继续跟你合作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柳姐，我在公司三年了。""我知道。""我做的项目，
有一半以上都落地了。""停云啊。"她叹了口气，"说实话，你的贡献度……怎么说呢，
不太突出。"我愣住了。"不太突出？""就是说，从结果上看，很多项目的署名人不是你，
你的存在感比较弱。"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公司也很难，你要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