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门口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下午三点半，家长和保姆们像赶集似的挤成一堆。
电动车的鸣笛声、孩子的哭笑声、老人的叮嘱声混成一片。
周叙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周念那个班的小朋友走了一多半，剩下的几个正被家长一个个领走。
他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远远就看见自家闺女双手抱胸，小脸绷得像只鼓气的河豚。
李老师蹲在她旁边，正在哄。
“念念，爸爸来了哦。”她一抬头看见周叙，赶紧招呼。
周念扭过脸，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而是站在原地，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爸爸，你迟到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周叙蹲下来，本能地伸出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爸爸今天工作耽误了，对不起，好不好？”
周念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但小手已经攥住了他的食指。
李老师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念念今天一直跟我说，妈妈早上在大吼大叫的。念念妈妈今天……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干咳两声，尴尬地打马虎眼：“哦……孩子听错了。我们俩最近手头那个案子太繁琐，在家对口供呢，声音大了点。”
李老师点点头。
“哦——”
这一个字拐了三个弯。
周叙没再解释。他牵着周念的手，在老师意味深长的目送下走出校门。
坐回车里，周叙没有立刻发动。
“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周念抬起头：“开心。”
周叙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转了方向盘，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驶去。
***
柯凝开始翻箱倒柜。
周叙带着孩子出门之后，她就开始一寸一寸地巡视这个“她的家”。
主卧。衣帽间。书房。
她把能找到的所有不动产证件都翻了出来，房产证、行驶证、银行存单、保险单，在书桌上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她坚信以周叙的职业素养，两人结婚时一定签过婚前协议。
周叙那么精明，怎么可能不签？
婚前协议。婚前财产公证。婚内财产约定。
她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文件柜、档案盒，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啊！
那个跟周叙生活了五年的自己，难道是个恋爱脑？
她把视线转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对呀。
电脑里肯定存着这几年两人之间的各种文件资料。
她赶紧把电脑拉过来，按下开机键。
五秒钟后，屏幕亮了。
弹出密码输入框。
柯凝毫不犹豫，输入自己用了十年的那个密码——大学学号加生日。
回车。
错误。
她又输入自己的生日。
回车。
错误。
再输入女儿的生日。
回车。
依然错误。
柯凝盯着屏幕，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她敲着桌面，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捏着鼻子，极其不情愿地输入了周叙的生日。
回车。
“吧嗒”一声。
进去了。
柯凝：“……”
她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桌面是一张全家福。
周叙和柯凝，抱着还是婴儿的周念。
周念穿着浅黄色的小衣服，脸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周叙在笑，笑得露出了八颗牙。她也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三个人，都在笑。
柯凝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飞快地右键，更换桌面背景，选了系统自带的纯蓝色。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电脑里的文件整理得很清晰。
她快速浏览了近五年的档案和文书，发现了一件事：虽然婚后和周叙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在执业上，两人始终各自独立。
她从未放弃自己的律师事业。
离婚案件，离婚案件，还是离婚案件。
她深耕这个领域五年，**的案件列表拉下来有长长一串，有输有赢，有调解有判决，有当事人哭着感谢的，也有当事人骂她是讼棍的。
最近的案子赫然写着尚浩然**案。
柯凝点开卷宗，快速浏览。
尚浩然与崔静敏，婚姻破裂，争夺孩子抚养权。
尚浩然最初放弃了抚养权，三年没露面，没给过抚养费，没看过孩子一眼。
如今崔静敏准备再婚，孩子准备改姓——他突然出现了。
“神经病。”柯凝低骂一句，“我怎么会接这种狗屁倒灶的案子，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柯凝将卷宗关掉，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打字：《离婚协议书》。
……
等她再次抬起头，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初冬的夜来得早，六点不到，外面就已经是浓稠的墨蓝色。
柯凝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8:07。
她皱起眉。
接个孩子，要三个小时？
她正要拿手机，玄关传来开门声。
周念的声音像小鸟一样飞进来。
“妈妈——我回来啦——”
柯凝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小肉团子已经扑进了她怀里。
周念抱着她的腰，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画画了！老师夸我画得好看！”
柯凝僵硬地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过了几秒，才生硬地拍了拍。
“啊……回来就好。”她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叙，“怎么这么晚？”
周念抢先回答：“爸爸带我去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了！”
她笑盈盈的，说完就跑进儿童房，开始翻她的玩具箱。
柯凝把周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带她去哪儿了？”
“我带她去做亲子鉴定了。还特地加钱加急，咱俩不都要离婚了吗，要不是我的种，我可不想当冤大头。”
周叙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柯凝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周叙没再理她，把外套挂上衣架后，就转身进了书房。
临关门时，他探出头来。
“哦，忘了告诉你。我带女儿在外面吃过了。没给你带。你自己解决，没问题吧？”
“砰。”
书房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