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毕业季，家长群里彻底疯了。
每天几百条信息，全是各种才艺表演的彩排视频和拉票链接。
当然，还有堪比公司项目汇报的「毕业典礼贡献公示」。
屏幕上，一条条消息飞速刷过。
【感谢朵朵妈妈提供全班50套演出服装，纯手工定制，太美了！】
下面立刻跟了十几条吹捧的。
【朵朵妈妈牛，这衣服一看就价格不菲。】
【太用心了，我们班的门面就靠这套衣服了。】
没过几分钟，新的刷屏又来了。
【感谢言言爸爸，专业摄影师，这次毕业典礼的摄影摄像全包了，还带了摇臂和无人机！】
群里又是一阵惊叹。
【言言爸爸太强了，这都赶上电视台录制水平了。】
【别人家的爸爸，羡慕哭了。】
我捏了捏眉心，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桌上堆着三个项目的结案报告，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我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
儿子洛洛的毕业典礼在周五，也就是后天。
我早就请好了假，想着安安稳稳陪他走完幼儿园最后一段路。
至于群里这些……我实在有心无力。
大家都是一个班的，我儿子身上的演出服也是朵朵妈妈提供的那套，照片也得靠言言爸爸拍。
我是打心底里感激。
但要让我像他们一样，为了一场毕业典礼投入如此巨大的精力，我实在做不到。
下午三点，就在我焦头烂额地核对数据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随手挂断，以为是推销。
没想到，那个号码锲而不舍，又打了过来。
我不耐烦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甜得发腻：「是洛洛妈妈吗？我是王老师呀。」
幼儿园的王老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切换成营业笑脸：「王老师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洛洛妈妈，还在忙工作呢？」王老师的语气十分关切。
「是啊，最近公司事多。」我客气地回答。
王老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洛妈妈，你这工作可真够忙的，咱们班为了毕业典礼，家长们都快忙翻天了，就没见你露过面呢。」
来了。
我就知道这通电话没那么简单。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实在不好意思王老师，最近确实分身乏术。特别感谢朵朵妈妈和言言爸爸他们，等典礼结束，我一定好好谢谢大家。」
我以为这话说得够漂亮了。
没想到王老师话锋一转，声音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洛洛妈妈，感谢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你看啊，朵朵妈妈提供了演出服装，言言爸爸负责摄影摄像，琪琪妈妈更厉害，直接带了自己工作室的12人团队，说要给全园的小朋友化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大家都是一个集体，别人都为了毕业典礼出钱出力，你这什么都不表示，光等着享受成果，白嫖好意思吗？」
「白嫖」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耳朵里。
我愣住了。
在职场上，我被人说过刻薄，被人说过冷血，但还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说过「白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王老师，您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您看我需要做些什么，您尽管吩咐。」
为了儿子，我忍。
电话那头的王老师似乎很满意我的态度，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我觉得比刚才更刺耳。
「洛洛妈妈真是个爽快人。」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孩子们和家长都挺辛苦的，老师们也忙了这么久，大家想着一起聚个餐，热闹热闹。」
「我一听就觉得这个主意好，所以就自作主张，想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
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聚餐？我需要做什么？」
王老师的笑声更大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得意。
「也没什么，典礼结束后，你请大家吃顿饭就行。」
「咱们全园一共300个孩子，差不多600个家长，再加上我们100多个教职工，算下来也就百来桌吧。」
「洛洛妈妈，你请客吧！」
百来桌。
我拿着电话，看着窗外CBD闪烁的霓虹，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这哪是请客吃饭。
这是让我包下一个酒店，办一场千人级别的宴会。
「王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您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请全园一千多号人吃饭？」
「对呀！」王老师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看，琪琪妈妈她们都出了那么大的力，你作为洛-洛-妈-妈，」她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总要有点表示吧？这顿饭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我沉默了。
不算什么？
就算按最低的餐标，一桌一千块，百来桌就是十万起步。
这还只是餐费，不算酒水服务费。
她凭什么觉得，这对我不算什么？
就因为我平时穿着职业装，出入于CBD的写字楼？
见我半天不说话，王老师的语气又沉了下来。
「怎么？洛洛妈妈不愿意？」
「这可是为孩子在幼儿园挣面子的最后机会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只是以后洛洛在小朋友面前，可能会有点抬不起头哦。」
「毕竟，全班就他妈妈什么都没做呢。」
**裸的威胁。
我缓缓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桌上洛洛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幼儿园的园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
心里的那股火，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我拿起笔，在纸上慢条斯理地写下几个数字。
300个孩子，600个家长，100多位老师。
总计，超过一千人。
「好啊。」
我对着电话，轻轻笑了一声。
王老师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洛洛妈妈，你……你答应了？」
「当然，」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为孩子们做贡献，是应该的。王老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是我的荣幸。」
电话那头的王老师立刻喜笑颜开。
「我就知道洛洛妈妈是明事理的人！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啊，我这就去跟园长说，毕业典礼后的庆功宴，由洛洛妈妈全权负责！」
她生怕我反悔似的，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等，王老师。」我叫住了她。
「怎么了？」
我看着纸上的数字，慢悠悠地问：
「您刚才说，全园大概一百来桌，对吧？」
「对啊，怎么了？」
「为了安排得妥当些，我需要一份准确的名单，」我拿起笔，在纸上画着表格，「包括所有确认参加的家长、孩子，以及全体教职工的姓名和职位。」
「另外，为了照顾大家的口味，还需要统计一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饮食禁忌，比如过敏、素食等等。」
我话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老师大概是懵了。
她可能以为我会随便找个大排档或者中档酒楼，订个一百桌自助餐就完事。
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
半晌，她才支支吾吾地说：「哎呀，洛洛妈妈，不用那么麻烦吧？随便安排一下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的语气严肃起来。
「王老师，这可不是小事。一千多人的宴会，食品安全是第一位的。万一有谁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王老师被我问住了。
「所以，麻烦您尽快把名单和忌口统计好发给我，我好提前预定场地和菜单。」
我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击。
「毕竟，这是您亲自交代的任务，我可不敢怠慢。」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嘴边噙着一抹冷笑。
王老师，你想要的热闹，我给你。
就是不知道，你到时候，接不接得住。
半小时后，我的邮箱收到一封来自王老师的邮件。
附件是一个粗制滥造的Excel表格，里面是全园师生的名单。
没有职位，没有忌口统计，甚至很多名字一看就是家长在群里的昵称。
比如「A01装修小李的儿子」、「小公主苏菲亚」。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洛洛妈妈，辛苦啦！】
我冷笑一声，将这份所谓的「名单」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软件，开始在上面飞速地操作。
既然你不专业，那我就帮你专业一点。
我先是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大家好，我是洛洛妈妈。受王老师委托，负责本次毕业典礼后的庆功晚宴。为确保安排妥当，请各位家长点击以下链接，填写参加人员信息及饮食禁忌，报名截止至今晚十点，逾期未报，将视为不参加本次晚宴，感谢配合。】
链接是一个我用公司软件三分钟生成的专业报名小程序。
里面需要填写孩子的班级、姓名，家长的姓名、联系方式，以及是否有特殊饮食需求，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消息一发出，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冒泡。
琪琪妈妈：【庆功晚宴？王老师安排的？】
朵朵妈妈：【洛洛妈妈请客？真的假的？百来桌啊！】
言言爸爸：【这个报名链接好专业，不像是随便搞搞的。】
王老师显然也看到了，她立刻在群里@我。
【@洛洛妈妈，哎呀，不用搞这么复杂，大家都是自己人，随便吃点就行啦！】
我没理她。
我就是要搞得这么复杂。
你不是想让我出钱吗？可以。
但钱怎么花，得听我的。
你不是想绑架我吗？可以。
但游戏规则，得由我来定。
接下来，我又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
【老陈，帮我查个幼儿园。】
我把幼儿园的名字和地址发了过去。
不到五分钟，老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总，您怎么突然关心起幼儿园了？」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我儿子在这儿上学。」我淡淡地回答。
「哟，小少爷都上幼儿园了！您看您，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打个招呼啊。」
「不用，」我打断他，「帮我查一下这个幼儿园的背景，尤其是法人、园长，以及所有教职工的详细资料，包括劳动合同、社保缴纳情况、历史薪资等等。越详细越好。」
老陈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林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敲着桌子，「只是想给儿子的毕业典礼，送一份‘大礼’。」
老陈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明白了，林总。给我一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刷新了一下报名小程序后台。
短短十几分钟，已经有超过两百个家庭报名。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信息，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王老师，你以为这是让你拿捏我的把柄？
错了。
这是你亲手递给我的，一把刀。
一个小时后，老陈的邮件准时到达。
附件里是一个加密文件，打开后，是关于这所「明星幼儿园」的全部秘密。
法人代表姓黄，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地产商。
园长是他的远房表妹，之前是商场售货员，没有任何教育行业从业经历。
而那位趾高气扬的王老师，本名王翠花，中专学历，没有教师资格证，连劳动合同都是签的第三方劳务派遣。
更精彩的是，这家幼儿园的收费明细。
学费、餐费、杂费……各种名目繁多。
其中有一项「家园共建费」，每年高达两万，却没有任何对应的服务说明。
而那些所谓的家长「自愿」贡献，比如朵朵妈妈的服装，琪琪妈妈的化妆，言言爸爸的摄影，在幼儿园的账目上，都变成了「采购支出」，并且都开了相应的发票。
钱，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我将这份报告仔細看了三遍，然后把其中几页关键信息打印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我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小张，帮我订一个地方。」
「林总，您说。」
「明晚，环球中心顶层的‘云顶’宴会厅，帮我包下来。」
电话那头的助理倒吸一口凉气。
「林总……‘云顶’？那里不对外预定，只接待VVIP会员……」
「我知道，」我打断她，「用我的黑金卡副卡去订，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的林总。」
「另外，」我想了想，补充道，「菜单让主厨Patrick亲自定，标准就按……国宴标准来吧。」
「国……国宴？」助理的声音都变调了。
「嗯，就这么定。」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小程序后台。
报名人数已经超过八百。
我勾了勾唇，在家长群里发了第二条信息。
【感谢各位家长的积极报名，晚宴地点已确认：环球中心99层，云顶宴会厅。届时请凭报名成功短信入场。】
消息发出。
整个家长群，死一般的寂静。
连王老师都消失了。
环球中心，本市最高的地标性建筑。
而99层的「云顶」宴会厅，更是传说中的存在。
据说，在那里吃一顿饭，人均消费五位数起步。
更重要的是，那里不是有钱就能去的。
群里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终于，琪琪妈妈发出了一串省略号。
【………………】
朵朵妈妈紧随其后：【我没看错吧？云顶？那个云顶？？？】
言言爸爸发了一个跪拜的表情：【洛洛妈妈……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之前那些阴阳怪气我的家长，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震惊和膜拜。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关掉了手机。
王老师，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以为我是在第一层，你在第五层。
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大气层。
第二天，也就是毕业典礼当天，我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幼儿园。
我没有去礼堂，而是直接去了园长办公室。
推开门，园长和王老师都在。
看到我，王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躲闪，完全没了昨天电话里的嚣张气焰。
那个肥头大耳的园长倒是很镇定，挤出一脸假笑。
「哎呀，这不是洛洛妈妈吗？快请坐，快请坐。」
我没坐，直接把手里的几张纸拍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黄园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
园长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拿起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那上面，是幼儿园虚开采购发票的流水记录。
「洛洛妈妈，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她还想装傻。
我笑了。
「不明白？那要不要我把税务局和教育局的同志一起请过来，让他们帮您好好明白明白？」
「或者，我把这份东西，发到家长群里，让那六百位家长，也帮您一起明白明白？」
园长的脸彻底白了。
她哆哆嗦嗦地看着我，嘴唇都在发抖：「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很简单。」
「第一，毕业典礼后，王老师，在全体师生和家长面前，就昨天威胁我请客的事情，向我，和我的儿子，公开道歉。」
王老师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第二，」我没理她，继续看着园长，「所有违规收取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家园共建费’，三天之内，全额退还给所有家长。」
「第三，」我敲了敲桌子，「从今天起，你们这家幼儿园，进行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顿到符合国家标准，什么时候再开门。至于你和王老师这种没有资质的人员，」
我顿了顿，笑了。
「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园长一**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老师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洛洛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她声泪俱下，抱着我的腿哭喊。
要是在昨天之前，我可能还会有一丝恻隐之心。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抽出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用我儿子威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也有家人？」
「你心安理得地把家长的‘贡献’装进自己腰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不再看她们一眼。
「我的要求，你们答不答应，都可以。」
「反正，‘云顶’的晚宴已经订好了。」
「税务局、教育局、还有几家媒体的朋友，也都约好了。」
「大家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挺好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脚步，回头冲她们灿烂一笑。
「哦，对了，黄园长，忘了告诉你。」
「环球中心，是我家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