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盆冰冷的脏水兜头浇下，瞬间浸透了苏月见的单薄衣衫。
“废物东西，竟敢偷懒！”尖利刻薄的声音响起，管事姑姑李秀兰手持木盆，满脸横肉。
苏月见死死咬着牙，冰水顺着发丝滴落，让她浑身不住地颤抖。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天前，她还是现代一位屡获大奖的刺绣大师，正为一场国际展览准备收尾，却因劳累过度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尚宫局里最底层的浣衣绣女。
原主也叫苏月见，性格懦弱，手艺平平，是整个浣衣局的出气筒。
三天来，她被抢了饭食，被推搡辱骂，如今更是被当众泼了一盆洗过衣服的脏水。
周围的绣女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活该，谁让她笨手笨脚的。”
“李姑姑罚得好，这种人就该赶出宫去！”
李秀兰见苏月见不说话，只当她是怕了，越发得意，“怎么，哑巴了？今日的衣裳若是洗不完，你就别想吃饭！”
苏月见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她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李秀兰被她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还敢瞪我？反了你了！”
说着，她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来。
苏月见眼神一凛，身子微微一侧，精准地躲开了。
李秀兰一巴掌落空，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你还敢躲！”她气急败坏地尖叫。
苏月见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李姑姑，我没有偷懒。我负责的衣物已经全部洗完晾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李秀兰脸上挂不住，强辩道：“我亲眼看见你杵在这儿发呆！还敢狡辩！”
“我是在想针法。”苏月见平静地回答，“皇后娘娘的凤袍图样已经发下，各司都在准备，我身为绣女，思虑针法，有何不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皇后娘娘的凤袍！
那可是天大的事！谁敢在这种事上找茬？
李秀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一个浣衣局的管事，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懂什么针法。
但她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低贱的绣女顶撞。
“凤袍？就凭你？”李秀兰嗤笑一声，满脸鄙夷，“你连最简单的双面绣都绣得歪歪扭扭，还敢肖想凤袍？别是做梦还没醒吧！”
“哈哈哈！”周围的绣女们爆发出哄笑。
“李姑姑说得是，她要是能绣凤袍，我都能当尚宫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面对刺耳的嘲笑，苏月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秀兰，“我能不能绣，不是姑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难道你说了算？”李秀兰双手叉腰，唾沫横飞。
苏月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越过李秀兰，看向她身后。
“尚宫大人来了。”
李秀兰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尚服局的最高掌事——林尚宫，正带着几名宫女款款走来。
林尚宫年约四十，容貌端庄，神情严肃，一身深色宫装更显其威严。她掌管整个尚服局，是宫里所有绣女的顶头上司，权力极大。
浣衣局众人吓得瞬间噤声，纷纷跪倒在地。
“参见尚宫大人！”
李秀兰的腿肚子都在打颤，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尚宫大人怎么有空到这腌臢地方来？”
林尚宫没有理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脊背挺直的苏月见身上。
“怎么回事？”林尚宫的声音清冷。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抢着回答：“回大人，是这个小蹄子偷懒耍滑，奴婢……奴婢正在教训她。”
“教训？”林尚宫的视线落在李秀兰还扬着的手和地上的木盆上，眉头微蹙，“用脏水教训？”
宫中等级森严，即便是管事，也不能如此作践宫女。
李秀兰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奴婢……奴婢是一时情急……”
“你叫什么名字？”林尚宫却不再看她，而是问苏月见。
“奴婢，苏月见。”苏月见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说你在思虑凤袍的针法？”林尚宫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此话一出，李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生怕苏月见告状。
苏月见却仿佛没看见李秀兰那祈求的眼神，坦然点头：“是。”
“哦？”林尚宫来了兴趣，“凤袍的图样极其繁复，所用绣法多达数十种，其中最难的是‘金丝盘龙绣’和‘三叠羽针法’，你思虑的是哪一种？”
周围的绣女们都听傻了。
这些针法的名字，她们听都没听说过。
李秀兰更是面如土色，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苏月见却对答如流：“回大人，奴婢思虑的，正是‘三叠羽针法’。”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图样上的凤凰尾羽，若用传统羽针法，虽能绣出层次，却少了些灵动飘逸之感。奴婢以为，若在每一层羽片之下，以极细的金银丝线再叠一层暗绣，或能让凤羽在光线下呈现出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的效果。”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整个浣衣局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月见。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笨手笨脚的苏月见吗？
林尚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身为尚服局掌事，自然是刺绣大家。苏月见所说的想法，大胆新颖，竟与她自己琢磨了数日的瓶颈不谋而合，甚至比她想的还要精妙！
“你……只是一个浣衣绣女？”林尚宫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奴婢不敢欺瞒大人。”
林尚宫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浣衣局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秀兰。”林尚宫的声音陡然转冷。
“奴婢在！”李秀兰吓得一哆嗦。
“苛待宫女，目无规矩，罚你一月月钱，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
李秀兰顿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林尚宫看也不看她，对苏月见道：“你，换身干净衣裳，随我来。”
苏月见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是，大人。”
在众人或嫉妒、或震惊、或恐惧的复杂目光中，苏月见跟着林尚宫，第一次走出了这个充满恶臭和欺凌的浣衣局。
天，好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