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青君端坐在书案前，素心正在为她梳理发髻。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比初入宫时多了几分沉稳。
“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素心将一支九尾凤簪插入发髻，轻声说道。
沈青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昨夜她反复思量萧景琰那句“柔能克刚”的深意，几乎未眠。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深沉，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她必须时刻警醒。
“今日各宫可有异动？”她轻声问道。
素心压低声音：“慕容贵妃昨日被罚后，在长春宫发了好大的脾气，据说砸碎了不少瓷器。今早却是一如既往地去慈宁宫请安了。”
沈青君眸光微闪。慕容婉果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么快就又去太后那里寻求庇护了。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慈宁宫孙嬷嬷求见。”
沈青君整理了一下衣襟，端正坐姿：“请。”
一位身着深蓝色宫装的老嬷嬷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手中各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孙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老奴，在宫中颇有威望，连萧景琰都要给她几分颜面。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孙嬷嬷规规矩矩地行礼，神色却不卑不亢。
“嬷嬷请起。”沈青君温和地说道，“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
孙嬷嬷直起身，示意宫女将账册放在书案上：“太后娘娘说，皇后既已入主中宫，理当熟悉六宫事务。这些是尚宫局近年来的账册，太后命老奴送来，请皇后过目。”
沈青君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心中了然。太后这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用繁琐的宫务来试探她的能力。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她不动声色地吩咐素心，“给嬷嬷看茶。”
孙嬷嬷却摆手拒绝：“老奴还要回去伺候太后，就不多留了。只是太后特意嘱咐，这些账册关系六宫运转，请皇后仔细查阅，三日后慈宁宫要听皇后回话。”
三日之内看完这么多账册？沈青君心中冷笑，太后这是存心要为难她。
“请嬷嬷回禀太后，本宫定当尽心。”她面上依然带着得体的微笑。
送走孙嬷嬷后，沈青君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看。这是尚宫局去年的开支总录，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眼花缭乱。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素心担忧地看着那堆账册，“三日时间，怕是连看完都难。”
沈青君不语，只是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账册。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去取算盘来。”
素心连忙取来一把精致的象牙算盘。沈青君纤长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自幼在父亲书房中学习算术，对数字极为敏感，这些账目在她眼中自有规律可循。
“这一笔采买丝绸的支出，数目不对。”她指着其中一项说道，“按照市价，这些银子应该能买进更多。”
她又连续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还有这里，修缮宫室的工料费，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
素心倒吸一口凉气：“娘娘的意思是”
“尚宫局的账目，有问题。”沈青君合上账册，目光锐利，“去请尚宫局的掌事宫女过来。”
约莫一炷香后，一位身着浅绿色宫装的中年女子缓步而入。她面容端庄，举止从容，是尚宫局的掌事女官周尚宫。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周尚宫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沈青君示意她起身，将刚才发现的几处问题一一指出：“周尚宫，这些账目作何解释？”
周尚宫面不改色：“回娘娘，采买丝绸时正值江南水灾，丝绸价格飞涨；修缮宫室用的是上等工料，价格自然贵些。这些都是经过太后首肯的。”
好一个推脱之词！沈青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温和：“原来如此。只是本宫看这些账目记载含糊，许多开支只有总数，没有明细。既然太后将六宫事务交予本宫打理，本宫自然要过问清楚。”
周尚宫微微抬眼，语气依然恭敬，却带着几分软抵抗：“娘娘初掌宫务，有所不知。六宫开支繁杂，若事事都要明细，只怕账册要堆积如山了。何况这些账目历来如此，先皇后在时也是如此管理的。”
这是在拿先皇后和太后来压她？沈青君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周尚宫在尚宫局任职多久了？”她忽然转变话题。
周尚宫微微一怔：“回娘娘，十年有余。”
“十年，”沈青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应该对六宫事务十分熟悉了。既然如此，就请周尚宫将这三年的账目重新整理，每一笔开支都要附上明细和凭证。三日之后，本宫要看到完整的账册。”
周尚宫脸色终于变了：“娘娘，三日时间恐怕”
“若是人手不够，本宫可以调拨其他宫的宫女协助。”沈青君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是说，周尚宫觉得本宫这个皇后，没有过问六宫事务的权力？”
这话极重，周尚宫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那就去办吧。”沈青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三日后，本宫在坤宁宫等你回话。”
周尚宫退下后，素心忍不住低声道：“娘娘，这样逼她，会不会”
“她会去找太后告状的。”沈青君抿了一口茶，语气淡然，“我就是要看看，太后会如何反应。”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慈宁宫就派人传来口信，说太后身体不适，要皇后前去侍疾。
沈青君早有准备，吩咐素心：“去将本宫珍藏的那支百年老参取来。”
慈宁宫内，太后半倚在榻上，孙嬷嬷正在为她揉按太阳穴。殿内熏着安神香，气氛却莫名压抑。
“臣妾给太后请安。”沈青君规规矩矩地行礼，手中捧着装有人参的锦盒，“听说母后凤体欠安，特来侍奉。”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皇后有心了。只是哀家听说，皇后今日在尚宫局大动干戈，可是对哀家管理的账目有什么不满？”
沈青君垂眸，语气恭敬：“臣妾不敢。只是觉得既然掌管六宫，就应当对各项开支了如指掌。若是账目含糊，只怕日后有人从中舞弊，坏了太后清誉。”
“哦？”太后挑眉，“听皇后的意思，是怀疑哀家管理不善？”
“臣妾怎敢。”沈青君抬起头，坦然迎上太后的目光，“正是因为敬重太后，才更要肃清积弊，不能让小人钻了空子，连累太后名声。”
四目相对，殿内气氛一时凝滞。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既然如此，哀家就看看皇后三日后能查出什么来。”
“臣妾定当尽心。”沈青君再次垂首。
从慈宁宫出来，沈青君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后的威压果然非同小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支撑不住。
“娘娘，现在该怎么办？”素心担忧地问道，“尚宫局的账目盘根错节，三日时间实在太紧。”
沈青君望向远处尚宫局的方向，目光坚定：“去查查，周尚宫与各宫的关系，特别是与长春宫的往来。”
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要对付一个势力，首先要了解它的脉络。尚宫局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做假账，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慕容婉，或是太后本人。
回到坤宁宫，沈青君立刻投入账册的查阅中。她发现越是近期的账目，问题越是明显。特别是去年慕容婉晋封贵妃后，尚宫局对长春宫的开支格外大方，许多名目都经不起推敲。
“娘娘，查到了。”素心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周尚宫的侄女在长春宫当差，很得慕容贵妃重用。”
果然如此。沈青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六宫之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她必须一一斩断。
夜幕降临时，沈青君依然在灯下查阅账册。烛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
“娘娘，夜深了，歇息吧。”素心轻声劝道。
沈青君摇头：“还有这么多没看完，我不能睡。”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沈青君连忙起身相迎。萧景琰穿着一身常服，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过来。
“朕听说，皇后今日在查尚宫局的账目？”他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
沈青君心中一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是，太后命臣妾三日内查清账目。”
萧景琰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可有什么发现？”
沈青君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账目多处含糊，开支与市价不符，特别是长春宫的开支，颇为可疑。”
萧景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皇后果然敏锐。”他放下账册，语气意味深长，“但你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宜追究太深。”
这是在提醒她适可而止？沈青君心中微沉，却依然坚定：“臣妾明白。但既然掌管六宫，就不能眼看着有人中饱私囊。若是纵容此风，日后六宫将如何管理？”
萧景琰凝视她良久，忽然轻笑：“既然如此，皇后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只是”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记住朕的话，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亲昵，眼神却依然深沉难测：“朕期待皇后三日后的表现。”
待他离去，沈青君久久站在原地，回味着他话中的深意。这位年轻的帝王，究竟是在考验她，还是在保护她？
这一夜，坤宁宫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