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我被夫家赶出家门。怀里抱着亡夫留下的五岁侄子夜珩。
投奔的上海远亲转头就把我卖了。换了十根金条，把我嫁给码头扛活的糙汉。他叫靳猛，
比我小三岁，满身力气，不识一个字。全弄堂都笑我这个书香**，掉进了泥潭里。
可她们不知道，这男人半夜背着我发烧的侄子跑遍全城。更不知道，三年后，
他红着眼将我抵在墙上，“芸芝姐，给我生个崽。”1朱门弃妇民国十七年，沪上。
潮湿的霉味混着黄浦江的腥气，钻进我的鼻腔。我，戚芸芝，
一个读了十七年圣贤书的书香闺秀，此刻正抱着五岁的侄子夜珩，
站在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门内，是我亡夫的家，如今，也是将我扫地出门的地方。
“大嫂，不是我们不念旧情，实在是家里艰难。”小叔子隔着门缝，声音毫无温度。
“你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总不能让我们周家养一辈子。”“这宅子，你趁早别惦念了。
”我攥紧了夜珩冰凉的小手，指甲掐进掌心。夜珩仰起脸，小声问：“婶婶，我们没家了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夫君病逝不过半年，人情凉薄至此。我唯一的去处，
只剩下沪上这位远房表舅。我变卖了身上最后一件首饰，换了两张去上海的船票。
表舅家住在法租界，一栋漂亮的小洋楼。表舅妈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
仿佛我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她给夜珩拿来昂贵的巧克力，又给我换上时髦的洋装。
我以为在绝境中寻到了一丝暖意。直到三天后，她笑盈盈地对我说：“芸芝，你还年轻，
总不能守一辈子寡。表舅妈给你物色了一门好亲事。”我心头一沉。“对方是码头的管事，
姓靳，有房有院，就是年纪大了点，还带着两个孩子。”我还没开口，她就按住我的手。
“你带着夜珩，人家不嫌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一个女人家，在上海滩怎么活？
听舅妈的，嫁过去，吃穿不愁。”我如坠冰窟。原来这三天的热情，都是为了将我当作货物，
卖个好价钱。我抱着夜珩，想连夜逃走。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门口，面无表情。
表舅从阴影里走出来，叹了口气：“芸芝，别逼我。”第二天，我被换上了一身刺眼的红衣。
所谓的“好亲事”根本不是什么管事。当那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叫靳猛。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的臂膀是古铜色，肌肉虬结，像盘错的树根。
他很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划到脸颊，
平添了几分凶悍。他浑身都是汗味和力气，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
表舅妈喜气洋洋地收下十根金条，将我的手塞进他粗糙滚烫的大手里。“靳猛啊，
我们家芸芝可是读书人，金贵着呢，以后就交给你了。”我浑身僵硬，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比我小三岁。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我，戚芸芝，竟要嫁给这样一个糙汉。
夜珩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害怕地躲在我身后，不敢看他。靳猛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落到夜珩身上，那股凶悍的气息收敛了些。他没说话，只是弯腰，
一把将我们的行李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起一个大包袱。“走吧。”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像被砂纸磨过。我别无选择。牵着夜珩，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栋困住我的漂亮洋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的人生，从云端跌落，摔进了最深的泥潭。
2金笼囚雀靳猛的家，在一条拥挤杂乱的弄堂深处。一间低矮的石库门房子，
只有一上一下两间房。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劣质皂角的混合气味。他把行李放下，
屋子震了震。“楼上，你们住。”他言简意赅。然后他转过身，从灶房里端出两碗面。
白水煮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又把另一碗推给夜珩。“吃。
”他自己碗里，什么都没有。夜珩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动筷子。我也没有胃口。
“我们不饿。”我冷冷地说。靳猛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自己端起那碗清汤寡水的面，
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我带着夜珩上了楼。楼上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旧桌子。
床上的被褥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我抱着夜珩躺下，
听着楼下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一夜无眠。第二天，我成了整个弄堂的笑话。“听说了吗？
靳猛那个蛮牛，娶了个文化人！”“还是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呢。”“啧啧，
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那女人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靳猛？”那些女人聚在水池边，
一边洗衣，一边用尖刻的言语议论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的耳朵里。我端着木盆，
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她们立刻噤了声，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好奇的眼神打量我。
我默默地打水，洗脸，梳头。我的手腕很细，皮肤在清晨的阳光下白得透明。
和周围那些粗糙黝黑的手臂，格格不入。一个胖女人故意把肥皂泡甩到我的盆里，
阴阳怪气地说：“哟，戚**，不对，现在该叫靳家嫂子了。还习惯我们这儿的生活吗？
”我没理她。另一个女人凑过来：“靳猛那身力气，你受得了吗？
他昨天晚上没把你折腾坏吧？”一阵哄笑。我的脸瞬间涨红，羞愤和屈辱涌上心头。
我端起盆，转身就走。“装什么清高！还不是被男人睡的货！”身后的嘲笑更加肆无忌惮。
我冲回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夜珩走过来，
用小手帮我擦眼泪。“婶婶，不哭。”我抱住他，哭得更凶。靳猛每天早出晚归。
他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桌上的一个铁盒子里。他话很少，我们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吃饭。”“睡觉。”“钱在盒子里。”他睡在楼下搭的简易铺盖上，
把唯一的床让给了我们。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我是落魄的书香**，
他是底层的码头苦力。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我对他，
只有抵触和疏离。他给我买的肉包子，我一口不吃，转手给了夜珩。他打来热水让我烫脚，
我直接倒掉。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抗拒，不再做这些多余的事。只是每天沉默地干活，
沉默地把钱放进铁盒。日子就像一潭死水。直到那天，我带着夜珩去买米。
3血性相护弄堂口有两个地痞，是这一带有名的无赖。他们看到我，眼睛都直了。
其中一个黄牙咧着嘴，拦住我的去路。“哟，这不是靳猛新娶的小娘子吗？长得真水灵。
”另一个吹了声口哨，伸手就要来摸我的脸。“小娘子，跟那头蛮牛有什么意思，
不如跟哥哥们玩玩？”我吓得后退一步，把夜珩紧紧护在身后。“让开！”我的声音在发抖。
“脾气还挺辣。”黄牙笑得更猥琐了，“我就喜欢辣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尖叫起来，用力挣扎。夜珩吓得大哭。周围的人都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敢上前。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声怒吼传来。“放开她！”是靳猛。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
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手里没拿东西，可那身骇人的气势，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两个地痞愣了一下，随即骂道：“靳猛，**的想找死？”靳猛没有废话。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砂锅大的拳头直接砸在黄牙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黄牙惨叫一声，满嘴的血和牙齿喷了出来。另一个地痞吓傻了，拔腿就想跑。
靳猛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腿惨嚎。靳猛踩着他的手，
一字一句地问：“刚刚是哪只手碰的她？”地痞疼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靳猛面无表情，脚下缓缓用力。“咔嚓！”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整个弄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住了。靳猛解决完那两人，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夜珩吓得不敢出声。我也僵在原地，心跳如雷。我怕他。
怕他那身不受控制的蛮力。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他低头，看到我发红的手腕。
那是刚刚被黄牙抓出来的印子。他的眉头狠狠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回家。”他声音沙哑。他弯腰抱起还在抽泣的夜珩，转身往家里走。我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很粗野，很暴力。可刚刚，是他保护了我。回到家，
他把夜珩放下，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水出来，里面泡着毛巾。
他把碗放在桌上，闷声说：“敷一下。”然后就走下楼，不再上来。我看着那碗热水，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第一次，我没有倒掉他给的东西。我用那条温热的毛巾，
轻轻敷着手腕上的红痕。温热的感觉，似乎也传到了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被夫家赶出门的那天。小叔子刻薄的脸，和地痞猥琐的笑，
交替出现。我被逼到角落，无路可退。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是靳猛。
他一言不发，只用背影，就为我隔绝了所有的恶意。4寒夜暖灯那件事后，
弄堂里清静了不少。再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我和靳猛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些。
我不再对他冷眼相待，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那么直白。他依然话少，
但会默默地把重活都干了。米缸空了，第二天就会满上。水缸没水了，他会连夜挑满。
我开始学着在这个家里生活。我给他缝补被砂石磨破的衣衫，针脚细密。他拿到新衣服时，
愣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半天。我教夜珩念书写字，用的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旧书。
靳猛干完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安静地听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
给他凶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夜珩很聪明，学得很快。他渐渐不怕靳猛了，
甚至会主动凑过去。“靳叔，这个字念什么？”靳猛会涨红了脸，
局促地摆手：“叔……叔不识字。”夜珩眨眨眼，拉着他的大手，一笔一画地教他。
“这个字，念‘家’。”靳猛看着夜珩，又看看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
近乎羡慕的光。我心头微动。“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我听见自己说。
靳猛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真的？”“嗯。”从那天起，
我们家多了一项活动。晚上，等夜珩睡了，我就在昏黄的油灯下，教靳猛识字。他的手很大，
握笔的姿势很笨拙，像个孩子。但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练习，
直到写得工工整整。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耳根都红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异样。这个在码头能以一敌十的男人，在我面前，
却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秋天的时候，上海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天气骤然转凉。夜里，
夜珩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我吓坏了，抱着他不知所措。上海人生地不熟，
这么晚了，我去哪里找大夫？我急得直掉眼泪。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是靳猛。
他听到动静上来了。他二话不说，拿了件厚衣服把夜珩裹好，背在背上。“跟我走。
”他撑开一把油纸伞，就冲进了瓢泼大雨里。我赶紧跟上。雨太大了，伞根本不管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们的衣服。靳猛背着夜珩，在湿滑的巷子里飞奔。他跑得很快，
很稳。我几乎要跟不上。他把伞大半都遮在了夜珩头上，自己的后背和肩膀全暴露在雨里。
我们跑了半条街，敲开了一家药铺的门。大夫被叫醒，给夜珩看了病，开了药。回来的路上，
夜珩的烧退了一些，趴在靳猛宽阔的背上睡着了。靳猛的脚步慢了下来。雨也小了些。
我们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谢谢你。
”我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谢谢。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也是我的家人。”他闷声说。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家人。回到家，
他让我先带夜珩去换干衣服。他自己，则在楼下用冷水胡乱冲了一下。我给夜珩喂了药，
安顿他睡下。我下楼时，看到靳猛正在用一块破布擦头发。他身上还穿着湿衣服。我走过去，
从他手里拿过布巾。他僵住了。我踮起脚，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
有些扎手。他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昏暗的灯光下，我能看到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和他滚动的喉结。一种暧昧又紧张的气氛，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去……去把湿衣服换了，会生病的。”我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嗯”了一声，
声音哑得厉害。他落荒而逃般地进了灶房。我站在原地，手心发烫，心跳得厉害。这个男人，
正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凿开我冰封的心。5旧书传情夜珩病好后，
彻底成了靳猛的“小尾巴”。“靳叔，我今天又多学了十个字！”“靳叔，你看我画的轮船！
”“靳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夜珩一口一个“靳叔”，喊得亲热又自然。
他成了我们之间最好的催化剂。靳猛每次从码头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先抱起夜珩，
把他举得高高的。夜珩的笑声，让这个逼仄的小屋，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靳猛的识字课也一直在继续。他很有天赋，或者说，他足够用心。短短几个月，
他已经能认识几百个常用字，甚至能磕磕巴巴地读一些简单的故事书给夜珩听。
他看书的时候，眉头微蹙，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地认。那认真的模样，让我觉得，
他并不是一个只懂得用蛮力的糙汉。他有他自己的世界，只是以前，没人带他进去。一天，
他下工回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把纸包递给我，脸颊微红。“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几本旧书。是徐志摩的诗集，还有一本《浮生六记》。
书页泛黄，边角都磨损了，但被包得很好。“你……怎么会买这个？”我惊讶地问。
“听……听书店老板说，读书的女人都喜欢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看到，
就给你买了。”我看着他，他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期待的表情。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戳了一下。我知道码头苦力的工钱有多少。
他省吃俭用，把钱都存起来，却舍得给我买这些“无用”的书。只因为，他知道我爱读书。
他不懂风花雪月，却在用他最朴素的方式，来维护我曾经的世界。“花了多少钱？”我问，
声音有些哽咽。“没……没多少。”他眼神躲闪。我怎么会不知道，在那个年代，
书是很贵的。我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咧开嘴，笑了。像个得到糖吃的孩子，满足又开心。那晚，我没有睡。我点着油灯，
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浮生六记》。“芸娘未嫁时，书画为娱……”我看着书上的字，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曾经，我也以为自己会像芸娘一样，觅得一知己，红袖添香，
诗画为伴。命运却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毁了。可现在，
这个被我视为“泥潭”的男人，却笨拙地，想要把我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我擦干眼泪，走到楼下。靳猛还没睡，他正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练字。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停了下来。“怎么了，芸芝姐？”他现在都叫我芸芝姐。“没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我再教你一个字吧。”我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字。
“情。”他看着那个字，又看看我，没有说话。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弄堂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他温热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