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控制台,才勉强站稳。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知道地球的末日不可避免,听到确凿的证据仍然令人难以承受。
“殖民委员会已经召开紧急会议,”李明继续说,“他们要求所有深空通信项目暂停,集中资源评估这一事件对殖民地的影响。”
“影响?”江辰苦涩地笑了,“除了心理上的冲击,还能有什么影响?我们已经在八十七光年之外了。”
“难民潮,”李明低声说,“如果地球上真的发生了大规模灾难,其他殖民地的压力会急剧增加。委员会担心资源分配问题和社会稳定。”
江辰理解这种担忧,但他此刻只关心一个问题:林夏是否成功逃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辰像机器人一样工作、生活,内心却被焦虑吞噬。殖民地的气氛确实变得紧张,新闻简报中充斥着关于地球事件的模糊报道,官方的说法仍然是“情况待评估”。
第三天晚上,当江辰再次在观测台值班时,他注意到监测仪器上的异常读数。一个微弱的信号正在接近开普勒45**系统,不是来自地球方向,而是来自另一个角度。
起初他以为是小行星或彗星,但轨迹分析显示它是受控飞行的。是飞船。
江辰的心跳加速。他调集所有可用的观测设备,对目标进行详细扫描。结果令人震惊:那是一艘人类飞船,设计类似于九十年前离开地球的殖民飞船,但体积更小,状态显示严重受损。
最令人震惊的是,飞船发出的识别信号中,包含了一个他熟悉的代码序列——那是他与林夏在通信中约定的特殊编码,用于验证身份!
“不可能,”江辰喃喃自语,“即使她成功登船,从地球到这里也需要数十年时间...除非...”
除非飞船使用了某种超光速技术,或者...它也穿越了时空异常区域。
江辰立即向殖民地航空管制中心报告了这一发现,请求允许他参与对接和救援行动。经过一番争论,委员会最终同意,毕竟他是发现者,而且飞船使用的编码只有他能完全理解。
救援飞船在六小时后发射,江辰是科学团队成员之一。当他们接近那艘受损飞船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痛:船体布满撞击痕迹,多个系统明显失效,生命维持系统的读数极低。
“发出对接请求,”救援船船长命令,“使用江工程师提供的编码。”
对接过程异常顺利,仿佛那艘船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气密门打开后,江辰第一个进入受损飞船的内部。
里面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寒冷,带着金属和臭氧的气味。他沿着走廊前进,手中的扫描仪显示飞船只有唯一的生命迹象——在冬眠舱区域。
当他找到那个冬眠舱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止。透过观察窗,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苍白但安详,黑色的长发散在肩旁。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琥珀和一个小型数据硬盘。
即使从未见过面,江辰也立即认出了她:林夏。
“她还活着,”随行的医疗官检查读数后说,“冬眠系统维持了基本生命功能,但能量即将耗尽。如果我们晚来一天...”
“带她回殖民地,”江辰的声音哽咽,“小心一点。”
救援过程花了数小时。林夏被小心地转移到医疗飞船,她的冬眠状态被逐渐解除。江辰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无法相信这一刻的真实性。
八年的通信,跨越时间和空间,最终竟然以这种方式相遇。这超出了所有科学解释,近乎奇迹。
回到殖民地后,林夏被送入医疗中心进行详细检查和恢复治疗。江辰则被委员会叫去汇报情况。
“江工程师,你能解释这艘飞船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地球到达这里的吗?”委员会主席,一位严肃的老殖民者问道。
“我认为它穿越了时空异常区域,”江辰解释,“就像我们的通信信号一样。飞船可能无意中进入了一个时空褶皱,导致航行时间大大缩短。但这只是推测,需要进一步研究飞船的航行记录。”
“飞船上只有一名乘客?”
“是的,林夏博士。她原本是地球上的天体物理学家,根据我们的通信,她应该是登上了最后一艘撤离飞船。”
“其他船员呢?”
江辰的表情黯淡下来:“扫描显示飞船上原本有十二个生命维持单元,但只有林夏博士的还在运作。其他可能...没能挺过航行。”
委员会成员们交换了忧虑的眼神。一艘载满难民的飞船,只有一人幸存,这引发了许多问题。
“我们需要对她进行隔离和审查,”安全主管说,“确定她没有携带任何地球病原体,也没有...其他风险。”
“她刚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创伤,”江辰争辩道,“她需要医疗照顾和心理支持,不是审讯。”
“这是标准程序,江工程师,”主席平静但坚定地说,“我们都为林博士的幸存感到欣慰,但我们必须考虑殖民地的安全。你可以参与审查过程,帮助她适应这里的生活,但必须遵守规定。”
江辰知道争辩无用,只能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两周,对江辰来说是煎熬的等待。林夏在医疗中心接受全面检查和隔离,而他只能通过监控视频看到她逐渐恢复的过程。她醒来的那一天,他在观察室外,看到她困惑地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手中的琥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一刻,江辰的心像被紧紧握住。他想冲进去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想告诉她他就是那个与她通信了八年的人,想抱住她,安慰她...
但他不能。隔离程序必须完成。
终于,在第十五天,医疗中心宣布林夏通过所有健康检查,可以离开隔离区。江辰获准第一个见她。
他站在会面室的门口,手心出汗,心跳如鼓。八年的想象,八年的期待,在这一刻即将成为现实。门开了,林夏走了进来。
她比冬眠舱里看起来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她的眼睛大而深邃,带着尚未散去的悲伤和困惑。当她看到江辰时,她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逐渐变为震惊。
“你...”她的声音沙哑,许久未说话的缘故,“我认识你。从...从我的想象中。你是江辰。”
江辰点头,发现自己一时说不出话。最终,他轻声说:“欢迎来到开普勒45**,林夏。紫色月亮的世界。”
林夏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颤抖的微笑。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相见的时刻:在开普勒45**医疗中心的普通会面室里,一个从毁灭的地球逃出的女人,和一个在异星等待了她八年的男人。没有浪漫的背景音乐,没有戏剧性的拥抱,只有两个穿越时空终于相遇的灵魂,在简单的问候中,开始了新的篇章。
然而,江辰没有告诉林夏的是,在他救回她的飞船后,他发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数据。飞船的航行记录显示,它不仅仅是“偶然”穿越了时空异常区域——航行轨迹中有明显的人工修正痕迹,像是被某种力量引导至开普勒45**。
更奇怪的是,飞船的计算机核心中,有一段加密信息,使用了他和林夏在通信中发明的双重编码。他尚未完全解码,但已解析出的部分包含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短语:
“小心,时间不是线性的。我既是过去的我,也是未来的我。拯救她,但不要相信一切。”
信息没有署名,但编码方式表明,发送者只能是...他自己。
江辰看着眼前真实的、活生生的林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爱、保护欲、困惑,以及一丝莫名的恐惧。他们跨越光年相遇,但这真的是幸福的开始,还是某个更大谜团的一部分?
他决定暂时隐瞒这些发现。林夏经历了太多,需要时间来恢复和适应。至于那些谜团...他们会有时间一起解开。
至少,他是这样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