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站在船头，湖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手里的旧喇叭滋滋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气。
“最后一遍啊，船上有没有姓吴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姓吴的不能上船，有姓吴的自己下船啊！”
这是他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的话。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船舱里，大多在低头玩手机，或是新奇地打量着这艘略显陈旧的摆渡船。
听到他的喊话，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但没人当回事。
毕竟，售票处查过身份证。
理论上，不会有姓吴的混上来。
这套流程已经运行了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陈江心里清楚，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自我安慰。
他准备收起喇叭，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哎，我说你这人有毛病吧？”
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身材微胖，肚腩将冲锋衣顶出一个显眼的弧度。
“什么年代了，还搞姓氏歧视？凭什么姓吴的不能上船？”
船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男人和船头的陈江身上。
陈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游客，有抱怨船破的，有嫌弃速度慢的，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公开质疑这条规矩。
中年男人见自己成了焦点，声音更大了。
“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投诉你们景区，搞封建迷信，还歧视消费者！”
他身边一个看起来是他妻子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老赵，你少说两句，人家就是个开船的，你跟他较什么劲。”
被称作老赵的男人一把甩开妻子的手。
“这哪是跟他较劲？这是原则问题！今天我就要弄明白，这姓吴的到底是刨了你们家祖坟，还是怎么了？”
船上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一些年轻游客拿出手机，开始录像，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陈江握着船舵的手紧了紧，骨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看那个叫嚣的老赵，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
他在寻找。
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万分之一的纰漏。
老赵见陈江不理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三两步冲到船头，指着陈江的鼻子。
“你哑巴了？说话啊！给我个解释，不然今天这船谁也别想开！”
陈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这片湖最深处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你姓什么？”陈江问。
老赵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我姓赵，赵钱孙李的赵！怎么，姓赵的也不让上？”
“不。”陈江摇摇头，“只是确认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老赵，看向他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文文静静。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把头埋得很低，好像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陈江的心猛地一沉。
“你，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女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
老赵不乐意了。
“嘿！你一个开船的，查上户口了？你凭什么命令人家小姑娘？”
他转身对那女孩说：“姑娘，别怕他，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给你作证！”
陈-江没有再理会老赵。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着那个女孩。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预感，像蛇一样从他脚底爬上脊椎。
出事了。
真的要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寒意。
“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老赵被他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彻底激怒了。
“来不及？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今天我话放这了，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让你们景区经理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规矩！”
他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打电话。
陈江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凄凉。
“规矩？”
他缓缓地启动了引擎，摆渡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驶离了码头。
“规矩就是，只要船上有姓吴的……”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码头，和岸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今天这艘船上所有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到了船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会死。”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举着手机的动作僵住了，墨镜后的眼睛大概是瞪圆了。
他身边的妻子脸色煞白，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
那些原本在拍视频看热闹的年轻人，也都放下了手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只有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船，已经驶入了湖中心。
四周是碧波万顷，再也回不去了。
老赵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的疯了！”
陈江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前方那座在水雾中若隐-现的小岛。
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因为他闻到了。
那股只有在“它”苏醒时才会出现的，淡淡的、像是水草腐烂的腥气。
它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