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棚户区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建军的小屋里，一片死寂。
昏黄的灯泡下，林念低着头，小声地啜泣着。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已经凉透了。
林建军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的香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爸，你为什么要把钱给他们？”林念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红着眼睛问，“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我的学费怎么办？”
林建军弹了弹烟灰，没有看她。
“你不用上大学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为什么！”林念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考上了江城大学！那是我们市最好的大学！你说过要让我上大学，让我走出这里的！”
“我说过的话多了。”林建军吐出一口烟圈，“现在我改主意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打工？过几天我托人给你在厂里找个活，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
“我不去！”林念哭着喊道，“我就要上大学！爸，你不能这样对我！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叫陈峰的，到底是谁？”
“不该你问的别问！”林建军猛地把烟头摁在桌上，厉声喝道。
林念被他吓得一哆嗦，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感到一阵阵的绝望。从下午那个军人来了之后，父亲就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暴躁、冷漠，像一头受伤后随时准备攻击人的野兽。
“我恨你！”林念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用力摔上了门。
林建军僵坐在原地，听着女儿压抑的哭声，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
他拿起桌上那瓶最便宜的二锅头，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伤了女儿的心。
可他没办法。
二十二年前，他拿着陈峰用血汗换来的四万块钱，从部队不告而别。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懦夫，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
他拿着那笔钱，并没有去做手术。那次爆炸，不仅炸断了他的腿，更重要的是，弹片伤了他的内脏，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医生告诉他，这种伤即便手术，也活不过五年。
他不想让部队再为他这个废人花钱，更不想让陈峰背上沉重的债务。
于是，他选择了消失。
他拿着那四万块钱，辗转来到江城，匿名寄还给了陈峰的家人。他不敢署名，怕他们不收。
然后，他换了个身份，装上假肢，开始靠收破烂为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阴暗的角落里，像只老鼠一样，默默地等待死亡。
可没想到，在最绝望的时候，他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就是林念。
孩子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人生。他给她取名“念”，是思念，也是信念。为了这个孩子，他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他拼了命地挣钱，把最好的都给了女儿。他戒了烟，戒了酒，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就是为了能让女儿上大学，让她有一个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生。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陈峰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重锤，彻底击垮了他强撑了二十二年的信念。
他欠陈峰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有什么资格，让自己的女儿过上好日子，而陈峰的儿子，却要为学费发愁？
林建军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门前，抬起手，却又无力地垂下。
“念念……是爸对不起你。”他靠在门上，喃喃自语。
屋里，林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许久，门开了一条缝。
林念红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存钱罐，递到林建军面前。
“爸，这里还有三百二十一块，是我攒的零花钱。虽然不够，但……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