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出租屋，傍晚】
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外卖员位置的小蓝点，在距离我两百米的地方，静止了十五分钟。
像个死不瞑目的电子尸体。
我的耐心，和我的生命一样，所剩无几。
我点的「独享至尊海陆豪华大餐」，一百二十八块八，不含包装费。
对于一个银行卡余额只有四位数，并且刚刚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人来说，这顿饭堪比最后的晚餐。
我本想吃得体面一点。
但超时十五分钟，意味着我应该获赔的两块钱优惠券，飞了。
怒火，「噌」地一下，点燃了我仅存的生命力。
我拨通了那个叫「江辰」的外卖员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是在我楼下迷路了吗？还是准备把我的饭带回你家给你妈过年？」我的声音尖锐，刻薄，像一把生锈的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有点清朗，但带着疲惫的男声响起。
「不好意思女士，电动车刚才出了点问题，我马上给您送上去。」
「马上？你的马上是多久？你知道你的『马上』，让我损失了整整两块钱吗？」我抓着话筒，感觉自己像个捍卫巨额财产的泼妇。
「两块钱？」他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对！两块，可以买两个馒头，可以坐一次公交，可以……」我词穷了，但气势不能输，「总之，超时了，你就得负责！我要投诉你！差评！拉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阵熟悉的腥甜。
我死死捂住嘴，把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咳嗽压了回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他会跟我对骂，或者直接挂断。
但他没有。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妥协。
「对不起，女士。是我不对，影响您用餐了。那个……两块钱，我当面赔给您，您看行吗？」
我愣住了。
我准备好了一整套的吵架流程，他却直接按了快进键，跳到了大结局。
这让我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谁稀罕你的两块钱！」我嘴上依然不饶人，「我要的是平台的规则！是契约精神！你懂吗？」
其实我懂，我稀罕。
我太稀罕了。
自从生病以来，我辞了工作，断了所有社交，每天窝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等死。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别说两块钱，就是两毛钱，都值得我据理力争。
我的命，早就被明码标价了。化疗一次多少钱，靶向药一盒多少钱，我这条命，在ICU里按天算钱。
算来算去，我发现我还不如这两块钱值钱。
至少它不会疼，不会吐，不会掉头发，不会像我这样，狼狈地活着。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天傍晚的风，吹散了一些我心里的燥热。
这让我更烦躁了。
「行了行了，赶紧送上来！饭都凉了！」
我「啪」地挂了电话，像是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通电话，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穿着蓝色外卖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头上还戴着那个有点可笑的头盔。
他很高，很瘦，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此刻，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探究？
「您的外卖。」他把餐盒递给我，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里躺着两枚硬币，在楼道的灯光下闪着光。
「女士，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枚硬币，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说了不要了！」我一把抢过外卖，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他探究的视线。
我背靠着门，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终于松了口气。
打开餐盒，那份一百二十八块八的海陆大餐，已经有些凉了。
龙虾的肉质不再紧实，牛排也失了风味。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鲍鱼，机械地咀嚼着。
食不知味。
胸口那股被压抑的痒意再也忍不住，我猛地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滑落，滴在白色的陶瓷上。
一朵、两朵、三朵……像冬日里顽强盛开的红梅。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嘴角带血，头发稀疏的女人，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看，林晚，你多厉害。
为了两块钱，差点把自己给咳死。
真有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