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衍一做了二十年怨偶。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叛军攻入皇城的那个雪夜。
他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像一尊濒死的战神，把我死死护在身后。
乱箭穿心。
他倒在我怀里，胸口破开几个狰狞的血洞，汩汩地冒着热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替我拭去脸上的血污，眼神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解脱。
「沈朝雨，别哭。」
「这么多年，我也是真的累了。」
「若有来生，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恳求，「我想……去找令仪了……」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唇边那抹释然的笑，像是在奔赴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会。
再睁眼，殿内熏香袅袅，暖得惊人。
我坐在父亲的下首，身上是华贵的宫装，而不是那件沾满他鲜血的破旧长裙。
殿外，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宣南昭使臣觐见——」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南昭求娶，嫡公主远嫁。
前世，我哭着求父亲不要选我，我说我心悦周衍一，非他不嫁。
父亲拗不过我，目光落在了我身后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身上。
姜令仪。
周衍一的心上人，京城第一才女，我名义上的堂妹，实际上却是父亲的私生女。
为了补偿她，也为了安抚周衍一，父亲最终将她许给了周衍一，将和亲的重担，推给了另一个宗室之女。
那宗室女半路染了恶疾，不治而亡。
南昭震怒，边境再起战事。
而我，如愿嫁给了周衍一，也从此开启了二十年的炼狱。
我们吵得最凶那次，他猩红着眼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捏碎。
「沈朝雨，你为什么这么恶毒！」
「为什么去和亲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被掐得几乎窒息，却还是笑着，一字一句地戳他的心窝。
「因为你无能。」
「周衍一，是你护不住你的令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上别人的床榻！」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我掼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鲜血直流。
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后来，姜令仪因我而死，他更是恨我入骨。
我们成了最了解彼此的敌人，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插在对方最痛的地方。
直到他死在我怀里。
原来，恨到极致，也会累。
「陛下，我南昭愿以三座城池为聘，求娶贵国嫡公主，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南昭使臣粗犷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高昂着头，脸上带着蛮族特有的倨傲。
我父皇，大靖的皇帝，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阶下的一众女儿。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后的姜令仪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不舍。
我知道，他又要做同样的选择。
周衍一站在殿下武将之首，身姿挺拔如松。
他穿着银色铠甲，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薄唇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姜令仪身上。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看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名南昭使臣，心中一片空茫。
二十年了。
周衍一，我也累了。
这一世，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不休，不想再看到你那张写满恨意的脸。
我想成全你。
成全你和你的姜令仪，也成全我自己。
就在父皇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我站了起来。
一个清脆的环佩叮当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周衍一的视线也猛地转了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仿佛我是什么不稳定的祸患。
我迎着父皇错愕的目光，缓缓跪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皇，儿臣愿往南昭，为国和亲。」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父皇震惊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最骄纵的嫡公主口中说出来的。
「朝雨，你……胡闹！」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
我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
「父皇，儿臣没有胡闹。身为大靖嫡公主，享受万民供养，理应为国分忧。」
「儿臣，心甘情愿。」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南昭使臣都收起了脸上的倨傲，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
只有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心甘情愿。
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与其在无望的婚姻里彼此折磨二十年，最后落得一个国破家亡，双双惨死的结局。
不如就此放手。
你去护着你的心上人，我去走我的独木桥。
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不可！」
一道急切的男声打破了沉寂。
是周衍一。
他一步跨出，盔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直视着我父皇，声音急切，「陛下，公主乃金枝玉叶，南昭苦寒之地，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适应？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可我知道，他只是怕。
怕我去了，父皇就会把姜令令仪留下，指给他。
不，不是怕，是笃定。
笃定我会像前世一样，为了他，闹得天翻地覆。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站出来，为姜令仪**，将她从和亲的名单里摘出去。
我趴在地上，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周衍一，你总是这样。
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惜，这一次，我不想再做你棋盘上的子了。
我维持着叩拜的姿势，没有回头。
「周将军多虑了。」
我的声音冷淡疏离，「本宫既是大靖公主，便没有什么苦是吃不得的。保家卫国，将军可在沙场，本宫亦可在朝堂。」
「何况……」
我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他。
「本宫去和亲，乃是为了成全一对有情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周将军，难道不该为本宫高兴吗？」
我的话里意有所指。
周衍一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是全然的陌生和惊疑。
他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他痴缠不休的我，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更不明白，我那句「成全一对有情人」，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和姜令仪的私情。
可笑。
前世，为了拆散他们，我用尽了手段。
今生，我只想亲手把他们绑在一起，锁死。
父皇看着我们之间诡异的气氛，眉头紧锁。
他沉吟半晌，最终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朝雨，你可想清楚了？此事关乎你一生，并非儿戏。」
「儿臣，想清楚了。」
我斩钉截铁。
「此去南昭，无论生死，儿臣绝无怨言。」
这八个字，我说得无比决绝。
父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罢了。」
「既是你自己的选择……」
「朕，允了。」
金口玉言，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属于周衍一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几乎要将我的后背洞穿。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
只有被打破计划的恼怒，和对我全然陌生的审视。
很好。
这就很好。
退朝后，我还没走出大殿，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
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龙涎香，二十年来，夜夜萦绕在我的噩梦里。
「沈朝雨，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周衍一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从我头顶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