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回到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家，屋里一股子霉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的膏药味。
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尖锐的骂声：“咳咳......那个丧门星回来了？死在外面了？不知道回来做饭啊！想饿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这是她的好婆婆，王大翠。
上辈子，王大翠瘫痪在床三年，沈婉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硬是没让她生一块褥疮。可这老太婆不仅不感激，还天天骂她是“绝户头”、“扫把星”，最后更是撺掇赵建国跟她离婚。
沈婉冷冷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里屋门，根本没搭理，径直走向那个漆红色的木柜子。
这是她当年的嫁妆，里面锁着她的户口本、工资存折，还有一些在这个年代算是值钱的的确良布料。
“砰！”
大门被人用力推开，赵建国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那个想看热闹又不肯走的林霞。
“沈婉，你刚才在外面发什么疯？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赵建国一进门就指着沈婉的鼻子骂，“赶紧去给妈做饭，然后去给林霞道歉！不然这个月工资你别想领！”
以前，赵建国就拿这一招拿捏她。因为沈婉的工资卡在结婚后就被赵建国以“保管”的名义拿走了，美其名曰攒钱买大房子。
沈婉正在收拾衣服的手一顿，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她把本子往桌子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建国，咱们来算算账吧。”沈婉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建国一愣：“算什么账？”
“结婚三年。我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加上奖金，三年一共是一千四百多块。这钱全在你手里。”沈婉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支，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没想到成了今生的武器。
“你每个月给你妈寄十块钱养老，给林霞二十块‘帮扶’，你自己抽烟喝酒应酬还要花十块。合着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养着，你还拿着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
“你......你胡说什么！”赵建国有些慌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林霞。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被掀开，王大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了出来。她虽然腿脚不好，但骂人的中气却很足。
“放你娘的屁！男人的钱是干大事的，你的钱贴补家用那是天经地义！哪家媳妇像你这么斤斤计较？”王大翠那一双三角眼恶毒地盯着沈婉，“不下蛋的母鸡，还敢顶嘴？建国，给我打！打服了就好了！”
林霞也站在一旁，弱弱地插嘴：“嫂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建国哥是保卫科长，他在外面需要面子......你这样闹，对他影响多不好啊。”
这一家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一个装无辜。
要是换做以前的沈婉，早就被这阵仗吓哭了，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说不出口。
但现在的沈婉，只想笑。
“面子？”沈婉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赵建国，你的面子是靠吸我的血维持的？既然你要面子，那咱们就去厂委、去妇联好好说道说道！”
她猛地站起身，逼视着赵建国：“离婚！现在就离！把我的工资存折还给我，还有当初结婚我爸妈给的一百块钱压箱底钱，少一分，我就去告你搞破鞋！”
“搞破鞋”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可是重罪，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赵建国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一向温顺像绵羊一样的沈婉，竟然会说出这么狠的话。
“沈婉，你别太过分！”赵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慌，“夫妻之间吵架，提什么离婚？也不怕让人笑话！”
“笑话？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沈婉毫不退让，“我给你三天时间，钱不到位，咱们就去见官！还有，王大翠，你不是嫌我不下蛋吗？正好，让你儿子娶这个能下蛋的林寡妇，你们一家人团聚，多好！”
王大翠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婉：“反了！反了！建国，你看这个泼妇......”
“妈！你少说两句！”赵建国烦躁地吼了一声。他现在脑子很乱，沈婉态度的转变让他措手不及。他一直以为沈婉离不开他，毕竟她是供销社的临时工，转正还得靠他在厂里的关系。
想到这里，赵建国稳了稳心神，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也就是后世所谓的PUA（精神控制）。
“小婉，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刚才是我语气重了。”赵建国试图去拉沈婉的手，被沈婉嫌恶地躲开。
他也不尴尬，继续说道：“离婚是不可能的，咱们是军婚（转业也是干部编制），哪能随便离？再说，你离开了赵家，你能去哪？你那个酒鬼爹能容你？还有，你供销社转正的名额，可是我好不容易托关系弄来的。你要是闹僵了，这工作......”
他在威胁她。用工作威胁她。
沈婉心里冷笑。上辈子，她就是为了这个转正名额，忍气吞声。结果呢？名额最后给了林霞！理由是林霞是烈属（假的），更需要这份工作。
“工作？”沈婉眼神玩味，“赵建国，你不提工作我还忘了。我那个转正名额，听说厂里已经内定给林霞了吧？”
赵建国瞳孔猛地一缩：“你听谁说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婉转身，将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挎，“这房子我不住了，太脏。三天后，我要是见不到钱和离婚证，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说完，她直接撞开挡在门口的林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林霞被撞得一个趔趄，眼底闪过一丝怨毒。这沈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赵建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建国，这......这可咋办啊？”王大翠也有些慌了，“她要是真去告状......”
“她敢！”赵建国咬牙切齿，“她一个女人，离了婚就是破鞋，我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过两天没地方住，还得哭着求我回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