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永远那么刺眼。
冷白的光线照在金属桌面上，反射出我毫无血色的脸。
贺征坐在我对面，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说说你和周明轩的关系。”
“他是我的未婚夫。”
“感情好吗？”
“很好。”我说，没有丝毫犹豫。
周明轩是个完美的伴侣。温柔、体贴、事业有成。他尊重我的工作，甚至会兴致勃勃地听我讲那些血肉模糊的案子。
他是照进我灰色生活里的一束光。
“那纪询呢？”贺征突然换了话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男友。”
“为什么分手？”
“……理念不合。”
这是一个敷衍的答案。
我和纪询的分手，远比这三个字复杂。
他是心理学的天才，而我是法医学的信徒。他相信人心是可以通过干预和塑造改变的，而我只相信冰冷的证据。
我们的争吵，从课堂上的学术辩论，延伸到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最后，我发现他试图用他的专业知识，不动声色地“修正”我的性格。
他想把我变成他理想中的模样。
这让我感到恐惧。
“理念不合？”贺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分手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
“确定？”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纪询和我。
在一个咖啡馆里，光线温暖。我低着头搅动咖啡，而纪询坐在我对面，目光专注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前女友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件所有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完全不记得这次见面。
“一个月前，市中心的星巴克。”贺征的声音像背景音，“有人拍到的。”
我的记忆像一个被虫蛀过的老旧书柜，到处都是窟窿。
我努力回想，却只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
“想不起来？”贺征的眼神更加锐利，“还是不想说？”
“我……”
审讯室的门开了。
纪询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直接递给贺征。
“贺队这是初步的心理评估报告。”纪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齐法医存在明显的记忆障碍和认知偏差，强行逼问只会加重她的病情，甚至可能导致虚假记忆的产生。”
他站在我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椅背上。
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保护意味。
贺征翻看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纪询说得没错。从法律和医学的角度，他都有理由带我走。
“我需要带她回我的咨询室，进行系统的记忆梳理。”纪询说。
贺征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纪询，“但她仍然是本案第一嫌疑人。二十四小时，我的人会在门外守着。”
纪询微笑着，不以为意。
“当然。”
走出审讯室，阳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纪询的车就停在门口。
坐进副驾驶，他递给我一瓶水。
“还好吗？”
我摇头。
“纪询我真的……杀了他吗？”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平稳地驶上马路。
“小语”他轻声说，“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你现在所想的，感觉到的，未必是真相。”
“那你相信我吗？”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线条完美，像古希腊的雕塑。
他笑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让证据相信你。”
这句话像我会说的话。
我愣住了。
车子停在一栋安静的别墅前。这里是纪询的私人心理咨询室。
环境很清幽，种满了绿植。
咨询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放轻松。”纪询引我坐到一张柔软的沙发上，“我们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
他打开一个香薰灯，声音催眠般响起。
“闭上眼睛，想象你在一片森林里，周围很安全……”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在他的引导下，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闪现。
求婚餐厅的烛光……
周明轩的笑脸……
车子……
回家的路……
争吵……
对我和周明轩吵架了。
为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然后……画面一转。
我看到了停尸间。
冰冷的器械，福尔马林的味道。
周明轩躺在解剖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血喷涌而出。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把手术刀。
我的脸上带着笑。
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
“啊！”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纪询就坐在我对面，关切地看着我。
“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我杀了他。”我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臂，“我笑着杀了他！”
纪询没有惊讶。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道：“别怕，这只是潜意识的投射，是你的恐惧和自责创造出来的幻象。”
“不是幻象！很真实！”
“小语听我说。”他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休息。等你情绪稳定了，我们再继续。”
他的眼神深邃，像一个黑洞，要将我吸进去。
我慢慢平静下来。
也许他说的对。
那只是我的幻觉。
他扶我到休息室躺下。
“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确实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停尸间。
这一次我看清了。
站在周明舟尸体旁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个人。
他就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
那个人……
是纪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