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照被撕成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刚打过蜡的地板上。江临站在那里,
昂贵的西装没一丝褶皱,声音也平得像在谈一桩生意:“方离,签了它,这套房子归你。
”他递过来一张纸。离婚协议书。还有一张卡。“里面有三百万,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没看他,弯腰一片片捡那些雪白的碎片。手指有点抖,刚做的美甲,镶着碎钻,
刮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捡到第三片的时候,手腕被他攥住了。力气很大,
骨头有点疼。“方离,别这样。”他眉头皱起来,是那种惯常的不耐烦,“你知道的,
婉婉回来了。”林晚婉。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我太阳穴。三年了。
从我嫁给江临那天起,这个名字就成了悬在我头顶的刀。现在,刀终于落下来了。我抬起头,
努力想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除了冷漠,什么都没有。也对。替身而已。正主回来了,
赝品就该自觉滚蛋。“我捡我的照片,”我把手腕从他铁钳似的手里挣出来,声音有点哑,
“碍着你什么事了?”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这三年,我在他面前,
温顺得像只没脾气的猫。他喜欢的口味,他习惯的温度,他皱眉我就闭嘴,他疲惫我就安静。
努力模仿着另一个人。模仿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房子,钱,都给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像是在施舍,“方离,别不识抬举。”不识抬举?
心口那块地方,木木的。原来痛到极点,真的会麻木。我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
我爱了三年,也仰望了三年。现在只觉得冷。“好啊。”我听到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
“我签。”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的钢笔。冰凉。签下名字的时候,手很稳。“方离”两个字,
写得规规矩矩。江临似乎松了口气,眼底那点不耐烦淡了些。大概觉得我这替身还算识相。
“卡收好。”他指了指那张薄薄的卡片,“以后……好自为之。”他转身就走,
没再看一眼地上的碎照片。也没再看一眼我。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我蹲在地上,继续捡那些碎片。一片,两片……指甲劈了,渗出血珠,
染在雪白的照片上,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真疼。原来心死了,身体还会觉得疼。
收拾东西很快。我本来也没多少东西。江临的别墅很大,很空。我的物品,
只占了衣帽间一个小角落。挑挑拣拣,只带走几件常穿的。
其余那些他买给我的、价值不菲的奢侈品,连同那张三百万的卡,一起放在卧室床头柜上。
钥匙压在下面。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水晶吊灯,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冰冷,华丽。像一个精致的坟墓。埋葬了我三年的青春,
和一个可笑的笑话。我在城西租了个老破小。一室一厅,墙壁有点发黄,水管偶尔会唱歌。
但阳光很好。朝南的阳台,冬天能晒到暖暖的太阳。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高,但够养活自己,也够付房租。日子像褪了色的旧棉布,粗糙,但踏实。
同事李姐是个热心肠的大姐。“小方啊,年纪轻轻,怎么总一个人闷着?
”她给我塞了把自家晒的萝卜干,“姐给你介绍个对象?我表弟,公务员,人老实,
家里有房……”我笑笑,摇头。“谢谢李姐,暂时不想这些。”心口那个洞,还没填上。
用什么去装别人?偶尔会听到江临的消息。财经新闻上,或者同事的闲聊里。
他和林晚婉订婚了。排场很大,包下了整个明珠塔的旋转餐厅。照片登在本地八卦杂志封面。
林晚婉小鸟依人地靠在他怀里,笑靥如花。江临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那眼神,
我太熟悉了。曾经,他也那样看过我。
在我努力模仿林晚婉的神态、语气、甚至小动作的时候。原来不是给我的。是给透过我的脸,
看到的另一个人。胃里一阵翻搅。跑到洗手间,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看着镜子里苍白憔悴的脸。真丑。日子水一样流过。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天,
在拥挤的地铁上。手机推送了一条本地突发新闻。“城东高速发生严重追尾事故,三车连撞,
一人重伤……”下面附了张现场照片。很模糊。但其中一辆黑色迈巴赫的车牌,
我死都不会认错。江临的车。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点开新闻详情。“……迈巴赫车主重伤昏迷,已送医抢救……”后面写的什么,看不清了。
眼前发黑。身体比脑子更快行动。冲出地铁站,拦了辆出租。“去仁和医院!快!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仁和医院,
VIP楼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安静。只有我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
慌乱,失措。像个疯子。远远地,看到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像只冰冷的眼睛。
林晚婉站在那里。穿着精致的套装,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泪痕。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
眼神变得尖锐,充满敌意。“你来干什么?”她声音不大,但很冷,“这里不欢迎你。
”我喘着气,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他怎么样?”声音嘶哑。
“不用你假惺惺!”林晚婉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江临不需要你的关心!
他现在需要的是我!”她昂着头,像只捍卫领地的天鹅。是啊。正主在此。替身算什么东西?
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我只想知道他……”话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林晚婉立刻冲上去。“医生!他怎么样?”我也屏住了呼吸。
医生表情凝重:“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和林晚婉。
“谁是方离?”我一怔。林晚婉也猛地转头看我,眼神惊疑不定。“……是我。”喉咙发紧。
医生点点头:“伤者昏迷前,一直反复念着你的名字,方离。麻烦你配合一下,
跟我们做几个检查,我们需要确认一些情况。”林晚婉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医生,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脑子一片空白。江临……昏迷前……念着我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茫然。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检查很简单。抽了点血。医生看着报告单,
眉头紧锁。“方**,你……”他欲言又止。“怎么了?”我心里一沉。“你怀孕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大概,八周左右。”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怀孕?八周?那段时间……我和江临还没离婚。仅有的几次……他喝醉了,
把我当成了林晚婉。粗暴,没有温情。只是发泄。
这孩子……竟然是在那种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平坦的。没有任何感觉。
这里……有了一个生命?我和江临……的孩子?荒唐。可笑。林晚婉站在旁边,
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我的眼神,淬了毒。江临被转入了特护病房。
麻醉还没过,他沉沉睡着。脸色苍白,额头缠着纱布,没了平日的冷峻强势,
像个脆弱的瓷娃娃。我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手脚冰凉。林晚婉坐在床边,
紧紧握着他的手,警惕地盯着我。好像我会扑上去抢人。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不知过了多久。江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神有些涣散,迷茫地扫视着。林晚婉立刻凑上去,声音带着哭腔:“阿临!你醒了?
太好了!你吓死我了!”江临的目光,掠过她激动的脸。没有停留。直直地,越过她。
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专注,复杂,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楚和依恋?我的心,
猛地一跳。林晚婉的笑容僵在脸上。江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干涩。
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婉……婉……”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刚刚燃起一丝火星的心上。瞬间。
冰冷刺骨。林晚婉脸上瞬间绽开胜利的笑容,带着泪,紧紧抓住江临的手:“我在!阿临,
我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江临似乎安心了,疲惫地闭上眼,反握住了她的手。自始至终。
他的目光没有再看我一眼。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觉……真是可笑。他只是伤得太重,眼神不好。
认错了人而已。我才是那个“方离”。不是他的婉婉。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站起来,
冲向病房自带的洗手间。关上门。跪在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出来了。吐到最后,
只剩下剧烈的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像个女鬼。
小腹传来一阵隐痛。我捂着肚子,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好冷。
医生的话在我脑子里盘旋。“你身体底子不太好,情绪波动又大,胎儿有些不稳。需要静养,
避免**,补充营养……”孩子。江临的孩子。在他昏迷时叫着我的名字,
醒来却只认林晚婉。这个孩子,算什么?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纪念品。我摸着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一片荒芜。我没再踏进那间特护病房。
林晚婉像是彻底占据了那里。成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偶尔,透过门缝,
能看到她细心地给江临擦脸,喂水。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那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现在只觉刺眼。公司请了长假。我把自己关在老破小的出租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李姐打电话来,语气担忧:“小方啊,病好点没?
你之前让我帮你问的那个租房……有消息了,是个单间,
比你现在的便宜点……”“谢谢李姐,”我声音哑得厉害,“暂时……先不换了。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陷入死寂。肚子突然抽痛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心里莫名一慌。
挣扎着起来,想倒杯热水。刚走到客厅。门铃响了。急促,尖锐。像催命符。透过猫眼。
心沉到了谷底。林晚婉。她怎么会找到这里?犹豫了几秒。门**停了。接着,
是钥匙**锁孔的声音。咔哒。门开了。她手里,竟然拿着一把我这里的钥匙。
“江临给我的,”她晃了晃钥匙串,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毫不客气地走进来,
嫌弃地打量着狭小简陋的屋子,“他说怕你……想不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看来你过得不错?”她目光扫过桌上没吃完的泡面,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扶着桌沿,
忍着腹痛,冷冷看着她:“你来干什么?”“不欢迎?”她自顾自在唯一一张旧沙发上坐下,
翘起腿,“我来看看,替身的下场,有多惨。”“看完了?可以走了。”我下逐客令。
“急什么?”她笑着,眼神却像毒蛇,“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她顿了顿,
欣赏着我苍白的脸。“我和阿临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初八。地点嘛,
就在你们当初拍婚纱照的那家店。”轰——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当初拍婚纱照的地方……那家店,叫“永恒”。真讽刺。“方离,”她站起身,
一步步逼近我,红唇吐出恶毒的字眼,“你占着我的位置,享受了三年不属于你的东西,
也该知足了。现在,物归原主。”“阿临心里,从来就只有我林晚婉。你?
”她轻蔑地上下打量我,“不过是个廉价的替代品,玩腻了,就该扔掉。
现在他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你肚子里的野种……”她目光锐利地扫向我下意识护住的小腹。
“趁早处理掉!别想用它来要挟阿临!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野种?要挟?
怒火和着巨大的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滚出去!”我指着门口,浑身都在发抖。
“该滚的是你!”林晚婉猛地推了我一把。力气很大。我猝不及防,
被她推得狠狠撞向身后的桌子!桌角!尖锐的棱角,正对着我的腰腹!电光火石间!
我只来得及用尽全身力气,侧身!砰!腰侧剧痛!整个人摔倒在地!
小腹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生生撕裂开!一股温热的液体,
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薄薄的睡裤。迅速在地板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啊——!
”剧痛让我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林晚婉也吓傻了。她看着地上迅速蔓延的血迹,
脸色煞白。“你……你别装!”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孩子……我的孩子……”我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捂着肚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血,越来越多。刺鼻的铁锈味弥漫开来。意识开始模糊。林晚婉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门都没关。楼道里传来她高跟鞋凌乱远去的声音。也好。
至少……不会死在这个女人眼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到掉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被血糊住了。胡乱按着。一个名字,在模糊的视线里晃。沈默。大学同学,
现在是仁和医院的医生。唯一的……朋友。电话通了。
“喂……沈默……”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救我……”再次醒来。
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沈默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你醒了?”他声音很沉,
带着压抑的怒气,“再晚送来半小时,你就交代了!大出血!知不知道多危险?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说话。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孩子……没了。
”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刮宫手术做完了。子宫受损……方离,
你以后……很难再怀孕了。”孩子没了。意料之中。在倒下去,看到那一片刺目的红时,
就知道了。只是亲耳听到“没了”这两个字。心还是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空荡荡的。
连同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一起被剜走的,好像还有别的什么。“谁干的?
”沈默的声音绷紧了,“是不是江临?还是那个林晚婉?告诉我!”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