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门板的缝隙往屋里钻。
雪渣子打在窗户糊的破报纸上。
沙沙沙
很密集的响声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长嚎
“嗷呜——”
狼的叫声被风扯成了碎片。这种声音听在耳朵里,像是一把锯子在骨头上拉扯,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只有一盏生了锈的煤油灯摆在灶台上,红黄色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墙上投着五个男人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座座压下来的小山。
没一个人说话,刚才那种脱衣服解裤带的声音全停了。
贺凌坐在土炕的最外侧他脱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里头那件黑色的粗线衣领口敞着,脖子下头那道暗红色的疤痕露在外面,他伸手从线衣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碎成渣的黄白色旱烟叶,他扯下一小块从废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纸条。把烟叶倒上去,两根粗壮的手指灵巧的搓了两下一根不太规则的旱烟卷就卷好了。刺啦一声.....一根火柴划着了蓝红色的火苗凑到他嘴边。他用力嘬了一口,脸颊两边的肌肉凹陷下去,一口浓浓的白烟吐了出来。辛辣的烟草味在屋子里散开。
沈婳缩在灶台和墙壁夹角的那个死胡同里。
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只留出一双眼睛盯着外面。
炕上那五个男人,现在就是五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她浑身抖的不成样子
脑子里全是在沪上的时候,弄堂里那些下乡回来的老知青压低嗓门说的闲话。
“大西北的穷山沟里,几兄弟凑钱买一个女人”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就被锁在屋里”
“连件囫囵衣裳都不给穿,几个大男人轮着来,没几天人就疯了”
沈婳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有点咸
贺疆蹲在水缸边上。
他光着膀子,身上的腱子肉一块块凸起。
他有些烦躁的抓了一把板寸头。
头皮上的白霜已经化成水,顺着他黑红色的脸颊往下淌。
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子拿在手里。
在土炕沿上重重的磕了两下。
“当、当”
烟灰掉在黄泥地上。
“都不说话?”
贺疆的声音很粗,带着沙子磨过玻璃的质感。
“今晚怎么弄?谁先来?”
这话一出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沈婳的呼吸滞在胸腔里胃里那点没消化完的苦水往上涌,一直顶到嗓子眼。她张开嘴,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那股干呕的冲动。
在沪上的时候,她家是住在小洋楼里的。妈妈给她铺的床单都是的确良的,上面绣着兰花她每天早上吃的是热腾腾的生煎包和甜豆浆。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被扔在这连张像样床铺都没有的泥土房子里,像个物件一样被人商量着怎么分。
五十斤粗粮。
她这条命现在就值这点棒子面。
这些男人为了换她,连家里那头能下崽的老母猪都卖了。
谁会放过她。
老四贺南靠在门框边上。
他把铁钩子挂好之后就没再动弹过。
他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冷脸。
连看都没往沈婳这边看一眼。
他只是把双手**那件黑粗布坎肩的兜里,偏着头听外头的风声。
老二贺北站在炕沿边。
他把中山装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镜片反着煤油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
“老三,你急什么?”
贺北的声音很慢,咬字很轻。
“买卖总得盘点盘点,这人刚进门,气儿还没喘匀。”
贺北把眼镜摘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发黄的手帕。
他慢条斯理的擦着镜片。
“三弟这话糙理不糙,五十斤粮票加上咱们过冬的口粮。”
“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现在不好好教规矩,明天早晨指不定就跑没影了。”
“大西北的风沙这么大,进了戈壁滩就是死路一条。”
“大哥,你说呢?”
贺北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眼角的余光扫向缩在角落的沈婳。
“俺急!”
蹲在灶台另一头的老五贺风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这一站起来,脑袋差点碰到屋顶的房梁。
他的脸很红
不知道是被灶台的余温烤的,还是憋出来的。
“俺想要媳妇。”
贺风两只手搓着衣角,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沈婳那个方向。
“俺都十八了”
“隔壁二狗子十六就抱上娃了”
贺风的嗓门很大,在屋子里嗡嗡直响。
“哥,啥叫教规矩啊?”
贺风挠了挠后脑勺,黑黢黢的手指缝里还卡着泥巴。
“俺听不懂,俺就听村长说,娶了媳妇就能搂被窝睡觉,媳妇还能给生大胖小子。”
他凑到贺凌跟前,拉着贺凌的衣角。
“大哥,让俺先来吧”
“俺力气大,俺晚上睡觉不怕冷,俺能把她捂热乎了。”
沈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十八岁,那个个头比贺老大还要壮上一圈的傻大个。
他要是扑过来,自己这把骨头能被压碎。
她眼睛在屋子里看来看去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铁锅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稍稍侧过头,是一把剪刀用来剪羊毛的大剪刀生了很厚的红锈,手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破布条。它就卡在几块土砖的缝隙里。
贺疆在一旁踹了一脚地上的木柴。
木柴滚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滚一边去,老五”
“你毛都没长齐,知道怎么弄娘们吗?”
贺疆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这事得按规矩来,长幼有序”
“大哥要是下不去手,那就我来”
贺凌又吸了一口烟。
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五官。
他弹了弹烟。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狠劲。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贺风缩了缩脖子,重新蹲回灶台边上。
贺凌把视线挪到沈婳身上。
那个女人缩成一小团。
身上的破皮袄快要掉下来了,露出里面单薄的呢子大衣。
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干草屑和羊粪渣子。
脸白的像是一张纸。
只有那双眼睛很大,里面全是防备和惊恐。
“她太小了。”
贺凌吐出嘴里的白烟。
烟雾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经不住折腾。”
听到这话。
贺疆笑了一声。
他走到炕沿边,一**坐下。
“大哥。”
“五十斤棒子面,换个不能看不能碰的玩意儿回来。”
“咱们弟兄五个接下来的大半个冬天去喝西北风?”
贺北笑了笑。
他修长的手指敲着木头炕沿。
“大哥心疼了?”
贺北拖长了音调
“那是买回来当祖宗供着的?”
贺北的话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婳的神经上。
沈婳把手慢慢的往灶台的缝隙里伸。她的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手背蹭着粗糙的黄泥墙,刮破了皮。她不在乎。手指触碰到了那把生锈的剪刀。那块缠在手柄上的破布条硬邦邦的,沾着一点黏腻的东西。她一把攥住剪刀把手。用力往外一抽。剪刀被抽出来的瞬间,发出了“刺啦”一声很小的摩擦声。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这个声音很清晰。
贺南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婳藏在背后的胳膊上。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一点防备。他没出声,身体的重心往前压了压。
沈婳没有看贺南。她把抽出来的剪刀死死的藏在宽大的大衣袖筒里。冰凉生锈的铁器贴着手腕上的皮肤。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她沈婳就算是死在这满是羊粪味的戈壁滩上,也绝不当这帮野男人的玩物。手里有了武器,沈婳没那么抖了。她的呼吸变平缓。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炕上那几个男人。
贺凌没有接贺疆和贺北的话他把手里的旱烟抽到了最后一口,火星子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他屈起两根粗壮的手指,捏着那个烟头往黄土地上一扔
“老子说了算”
脚上的翻毛皮厚军靴抬起,鞋底在那点微弱的红光上碾了两下。
火星彻底灭了。
贺凌站了起来接近一米九的个头把煤油灯的光挡了个严实,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直接罩向了沈婳。贺风往后挪了挪,给老大让出路。
贺北站在原地没动
贺疆抱着膀子
贺南还是那个姿势,目光锁着沈婳的手腕。
贺凌越过地上的干牛粪堆。
越过缺了口的破水缸。
一步一步的朝着灶台角落走过来。
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土地上。
咯吱。
咯吱。
声音很沉
男人身上那股混着生旱烟、汗水和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他的腿很长,几步就走到了沈婳面前。
沈婳没有退路她的后背紧紧的贴着灶台和墙壁夹角的黄泥土
贺凌停下了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黑墙,把沈婳堵死在那个角落里。
他没有说话
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沈婳的手指在袖筒里死死的卡着剪刀的握环,铁锈的边缘刮破了她掌心的皮肤。
一点血珠渗了出来
她咬着牙
贺凌动了,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