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你放心的去！我们全家都会帮你瞒着秦梦荷那贱皮子。不过，顶替军婚这种事情，你可不能出什么纰漏！”
“奶奶，您放心，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心里有数。”秦梦荷的继妹秦飞燕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就好，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奶奶，已经收拾妥了。三后的车票，到了后转趟车就能到部队！”
“见到吴寄风，知道该怎么说吗？”秦梦荷的继奶奶王氏接着问道。
“知道知道。”秦飞燕语速快起来，“就说秦梦荷在村里有人了，嫌弃部队太偏，死活不肯来。我是她妹妹，家里让我来把婚事退了。”
“蠢货！”
继奶奶突然骂了一声。
“退婚？退了婚还有你什么事儿？”王氏声音压得更低，“你就说，秦梦荷不愿意来，家里商量后让你去通知的。你呢，不只是带个消息，而是家里送来照顾他的，先处着看。”
秦飞燕愣愣的：“那不还是退婚吗？”
“榆木脑袋！”王氏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们先断了秦梦荷的路，你再慢慢跟吴寄风处。处好了，就说家里重新商量了，换人。”
“可我听说军婚要政审……”秦飞燕有点慌。
“政审那都是后话！”王氏不耐烦，“等生米煮成熟饭，谁还查那么细？再说了……”
说到这里，王氏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只要秦梦荷见不到吴寄风，那还不是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你让吴寄风写一封信，就说婚约作罢，秦梦荷自然也就死心了。”
“奶奶，您真是太有智慧了！您对我可真好！”秦飞燕开心的撒着娇。
“那是，我不对自己亲孙女好，难道还便宜那个野种？她那早死的爹也不算白死，留了这门好婚事。不过这种好事能轮得上她？还得是我的好孙女！什么村里一枝花，那就烂在泥土里吧……”
“奶奶……”
秦飞燕娇滴滴的喊着，心里却畅想着自己嫁给军官的幸福生活。
至于那个秦梦荷，就留在农村当牛做马的伺候着自己全家吧！
此时的门外，秦梦荷的手指抠进墙皮，碎土渣掉进指甲缝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浑然不觉疼痛。
秦梦荷的身子微微颤抖。
但奇怪的是，她的眼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与悲哀，而是坚定和喜悦。
秦梦荷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盯着糊在土墙上的旧报纸，那上面“1976年”几个字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实细腻，没有后来的那些沟壑。
这不是梦，她真的重生了！
在她身边，九岁的妹妹秦梦秋蜷成一团，小手攥着衣角，睡梦里还在咳嗽，声音闷闷的。
秦梦荷回头看了眼床上。
妹妹翻了个身，小脸在月光下惨白。
她记起前世，在这一天后不久，秦飞燕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而一个月后，一封简短的信寄了回来，寄信人是和她有婚约的吴寄风。
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旧约如尘，离散是终。既非所愿，婚约作废，望自珍重，另觅良人。
秦梦荷以为是对方有了相好之人，才写信和她取消婚约。
她看完信之后直接把信烧了，一边给妹妹秦梦秋治病，一边当牛做马的伺候着王氏一家子。
王氏是秦梦荷爷爷后娶的，带着一儿一女嫁了过来。
秦梦荷的父亲，是爷爷和亲生奶奶的独子，可惜在一场战斗中牺牲了，只给她留下了一门早就和战友定好的亲事。
婚约泡汤，王氏就总是在嘴边挂着一句话：“你被退婚，丢了咱家的脸。但我念着和你爷爷的情分，留下你姐俩，你要知道感恩，要知道报答！”
秦梦荷当时还很感激王氏，更加卖力的劳作和赚取工分。
也是在这一年秋天，妹妹高烧，吃了赤脚医生开的药后腿就瘸了。
残疾的妹妹创造不了价值，自己也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过了几年被赶出秦家。
秦梦荷因为要照看妹妹，一生未嫁，而妹妹也在十几年后住进了土堆。
直到多年以后，秦梦荷去烈士陵园给父亲扫墓，碰见跟着吴家人一起来上坟的秦飞燕。
那个嫁给了吴家旁支、一身呢子大衣的堂姐，喝多了酒，指着秦梦荷的鼻子笑：“秦梦荷，你咋过成了这样？我没有嫁成吴寄风，但你也没有。你知道吗？你活该……”
“姐？”
床上传来细弱的声音。
秦梦荷猛的回神，几步跨回床边。
秦梦秋睁着朦胧的眼睛看她：“你怎么不睡？”
“就睡。”秦梦荷躺下来，把妹妹搂进怀里。
小身体瘦得硌人。
“秋秋，”秦梦荷的声音很轻，“如果姐带你去个能吃饱饭的地方，你去不去？”
秦梦秋在她怀里蹭了蹭：“姐去哪我去哪。”
“那儿可能很远。”
“不怕。”
秦梦荷搂紧妹妹，“那我们就去抢回属于我们的！”
秦梦秋懵懂的点了点头：“好！”
秦梦荷没再说话。
她听着妹妹逐渐均匀的呼吸，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三后的车票。
她的时间不多了。
鸡叫头遍，秦梦荷就起来了。
灶房里黑乎乎的，她摸到火柴，嚓的一声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着掉了漆的碗柜、裂缝的水缸、堆在墙角的柴火。
她舀了两瓢玉米面，加水搅成糊。
铁锅烧热，糊糊倒进去，刺啦一声响。
“起这么早？”
王氏披着外套走进来，看到锅里，“呦，今儿个稠。”
秦梦荷没抬头，用铲子摊饼：“秋秋昨儿又咳嗽了，吃稠点抗饿。”
“小孩子家，咳两声正常。”王氏从缸里舀水洗脸，“对了，今儿你把后院的猪圈清了。飞燕要去县里买点东西，没空。”
“买啥？”秦梦荷状似随意。
“姑娘家用的呗。”王氏含糊过去，瞟了她一眼，“你也别闲着，下午去地里薅草。”
秦梦荷把玉米饼铲出来，一共五张。
她留了两张最小的，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剩下的端上桌。
秦飞燕打扮得整整齐齐走进来，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还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
“奶奶，我走了啊。”
“钱带够没？”王氏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数出几张票子，“买五号的车票，别买错了。”
“知道啦！”
秦飞燕接过钱，眼角扫过灶台边的秦梦荷，嘴角翘了翘，扭身出去了。
秦梦荷低着头刷锅。
铁锅边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眨掉眼里的湿意。
两张车票钱，得几十
王氏掏钱的时候，那手绢包里还有厚厚一沓。
而她和妹妹，连去镇上卫生所抓药的钱，都要跪着求。
“愣着干啥？”王氏走进来，看了眼空荡荡的桌子，“饼呢？”
秦梦荷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小的：“奶奶，我和秋秋的在这儿吃。”
王氏瞥了眼，没说什么，坐下掰饼。
秦梦荷端着属于自己和妹妹的那份回到屋里。
秦梦秋已经醒了，自己穿衣服，扣子扣得歪歪扭扭。
“姐，我梦见吃白面馍了。”小姑娘咽了口口水。
秦梦荷把饼递给她：“先吃这个。等姐挣了钱，给你买白面。”
“真的？”
“真的。”
秦梦秋小口小口咬饼，吃得很珍惜。
秦梦荷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偷偷塞进妹妹手里。
“姐你吃。”
“我饱了。”
屋外传来秦飞燕十二岁的弟弟的喊声：“奶奶！我要吃鸡蛋！”
“给你煎，给你煎。”王氏宠溺的声音。
秦梦荷闭了闭眼。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手指抠进一块松动的砖缝。
砖头抽出来，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打开后，是一对细细的银耳环，一支簪子。
簪头是荷花瓣，做工粗糙，但银子实打实。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前世她到死都没舍得卖。
秦梦荷把簪子攥在手心，冰凉的银硌得掌心生疼。
对不起了，妈。
我和妹妹得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