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触感滚烫，那是两颗心在绝望边缘的剧烈跳动。
苏夜的手掌被沈清雪死死按在胸口，隔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惊人的柔软与决绝。
灯火如豆，摇曳不定。
墙上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纠缠在一起，忽大忽小，像是在演绎着某种古老而原始的仪式。
苏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因为常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她的脸色有些蜡黄，但这丝毫掩盖不住那精致的五官。
尤其是此刻。
那双含泪的眸子里，只有孤注一掷的献祭，以及一种令人心颤的脆弱。
她是在用自己，在这个冰天雪地里，为妹妹，也为自己，换取唯一的那个依靠。
“后悔吗？”
苏夜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是砂纸磨过心头。
沈清雪浑身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一抹凄艳至极的笑。
“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清璃能活下去……”
“不后悔。”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断玉碎金般的坚定。
苏夜不再说话。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女人的眼神烫得心口发疼。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1979年冬夜。
矫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既然她把自己交给了他，那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女人。
苏夜反手握住了沈清雪那双冰凉的小手。
用力一拉。
“呼——”
沈清雪惊呼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跌进了那个充满了陌生男性气息的怀抱。
那一瞬间。
她像是从冰窖，瞬间坠入了滚烫的熔炉。
“唔……”
未等她反应过来，苏夜那略显粗糙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
下一秒。
那个霸道、炽热，带着一丝烟草味道的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
彻底封住了她所有的呜咽。
……
……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狂风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似乎想要冲进屋内，撕碎这一切。
但这狂暴的风雪声，却恰好掩盖了屋内那压抑而细碎的声响。
土炕很热。
被窝很暖。
在那盏即将燃尽的煤油灯下，两道身影在那床破旧的棉被下，紧紧相拥。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交易。
更是一场灵魂的取暖。
沈清雪从未经历过这些，她笨拙，羞涩，却又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顺从。
她像是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舟，只能紧紧攀附着唯一的礁石，任由那惊涛骇浪将自己淹没。
夜，越来越深。
煤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嗤”的一声熄灭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勾勒出炕上那隆起的轮廓。
以及空气中，那股久久无法散去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气息。
……
……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
雪似乎也下得小了些。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到屋内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苏夜拥着怀里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的女人。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那因为汗水而湿透的发丝，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怀里的人儿，此刻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手死死抓着苏夜的一角衣襟，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在炕的另一头。
十六岁的沈清璃睡得正香，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鼾声。
小丫头并不知道。
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她的姐姐，为了她们的明天，为了那个承诺，将自己彻底揉碎了，融进了这个男人的生命里。
苏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吃了。
这辈子，就得护着。
这是男人的责任。
也是他重活一世的底线。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苏夜紧了紧怀里的女人，在这1979年的第一个夜晚，沉沉睡去。
……
……
次日。
凌晨时分。
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边，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苏夜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像是土炕烧得太旺的燥热。
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要将血液都点燃的灼热感。
“呼……”
苏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
怀里，一具温软细腻的娇躯正紧紧贴着他。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曦，苏夜看清了沈清雪的脸。
她还在睡。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抖，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欢愉后的红晕，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
苏夜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的颈下抽出。
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醒了这只疲惫的百灵鸟。
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那种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尤其是右手掌心。
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
苏夜眉头紧锁，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这一看，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只见在他那布满老茧的掌心之中。
竟然浮现出了一团灰蒙蒙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古老、苍茫的气息，像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正在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这是……
苏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前世的他，虽然也看过不少志怪小说，但这可是唯物主义的1979年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团灰色的光晕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从掌心爆发，直接作用在他的灵魂深处。
“嗡——”
苏夜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紧接着。
眼前的土炕、熟睡的姐妹、破旧的屋顶……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崩碎成无数的光点。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就像是一脚踩空，跌入了万丈深渊。
再睁眼时。
世界变了。
没有了漏风的窗户，没有了发黑的墙皮，也没有了那股混合着霉味和煤烟味的陈旧气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就像是混沌初开时的景象，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灰色雾气，在头顶缓缓流动。
苏夜有些茫然地站起身。
脚下的触感，松软而厚实。
他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得发亮的土地。
这土质……
苏夜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入手湿润，轻轻一捏就能出油。
哪怕他不是庄稼把式，也能一眼看出，这是最顶级、最肥沃的黑土地！
“这是哪儿？”
苏夜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空间并不大。
约莫只有三亩地的大小。
四周被那种浓稠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包裹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苏夜试探着往边缘走了几步。
当他的手触碰到那灰雾时，就像是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柔软，却坚不可摧，根本无法穿透。
在这三亩黑土地的中央。
有一口枯井。
井边长着几株不知名的杂草，虽然枯黄，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
整个空间，空空荡荡，死寂无声。
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苏夜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间？”
“异能？”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重生者，他连死而复生这种事都经历过了，眼前这离奇的一幕，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真疼！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苏夜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在这个物资匮乏、凭票供应的年代。
拥有这样一片隐秘的、私人的土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意味着他可以在这里种植粮食、蔬菜，甚至养殖家禽！
在这个只要有口饱饭就能让人卖命的时代。
粮食，就是硬通货！
粮食，就是权柄！
苏夜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蹲在地上，像个守财奴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肥沃的黑土。
“黑土……”
“这简直就是黄金！”
他随手拔起一根枯草，放在嘴里嚼了嚼。
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连枯草都尚且如此，若是种上庄稼……
苏夜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现在是冬天，外面的土地都被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无法耕种。
但是这里……
他伸手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温度。
不冷不热，大概在二十度左右。
恒温！
这意味着，这里四季如春，随时都可以播种！
只要弄到种子。
棒子面、小麦、红薯……
甚至是大棚蔬菜！
在这个冬天只能吃白菜萝卜的北方，若是能弄出一批新鲜的黄瓜、西红柿……
那价格，绝对能翻上天去！
苏夜越想越兴奋。
他站起身，在这三亩地上来回踱步，像是一个正在巡视领地的国王。
他甚至开始规划。
这块地种小麦，那块地种红薯，角落里还可以圈一块地养几只鸡……
这一逛。
苏夜便彻底沉浸在了对未来的规划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他在空间里拔草、翻土（虽然没有工具，只能用手稍微扒拉一下，测试土质的深度）。
他又去研究那口枯井。
虽然井里没有水，但井壁湿润，似乎只要稍微清理一下，就能有泉水涌出。
他甚至在空间里做了两套广播体操，测试这具身体在空间里的适应程度。
直到肚子发出一声**的“咕噜”声。
那种强烈的饥饿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该出去了。”
苏夜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虽然不知道怎么出去，但他心念一动，想着“回去”。
……
……
“唰——”
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等到视线恢复清晰时。
苏夜发现自己依然坐在自家的土炕上。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将亮未亮的深蓝色。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清雪。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呼吸均匀绵长，连被角的褶皱都没有丝毫变化。
苏夜愣住了。
不对啊。
他在那个灰雾空间里，至少待了有两三个小时！
他拔草、翻土、规划、做操……折腾了那么久，体感时间绝对不会错。
按照常理。
现在外面应该早就天光大亮，甚至日上三竿了才对。
可为什么……
苏夜猛地转头，看向窗棂上糊着的那层报纸。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外面那颗残星的位置。
几乎没有移动！
苏夜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迅速在心中估算了一下。
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三个小时。
而外面……
顶多也就是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三倍……”
苏夜的瞳孔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数字。
“里面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三倍！”
这不仅意味着作物生长的速度是外面的三倍。
更意味着……
他苏夜，每天比别人多出了整整两倍的时间！
他在空间里劳作一天，外面才过去八个小时！
如果是种庄稼。
外面一年一熟。
他在空间里，能做到一年三熟，甚至四熟！
在这个由于技术落后、化肥短缺而导致亩产极低的年代。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是老天爷不想让他再过穷日子，硬塞到他嘴里的金饭碗啊！
苏夜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带来的刺痛感让他确信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团灰色的光晕已经隐没在皮肉之下，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苏夜知道。
从此以后，他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依然沉睡的沈清雪和沈清璃。
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也前所未有的霸道。
“清雪。”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说过，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
“这辈子。”
“我要让你们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