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行政服务大厅，人声鼎沸。
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那股子混杂着汗味与焦躁的闷热。
钱卫国找了个角落的硬塑椅子坐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的几张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一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布鞋，看上去就像个刚从乡镇上来，为儿女跑腿办事的普通中年男人。
这是他上任南江省纪委书记的第三个月。
履新报告、工作会议、下级汇报……他听得太多，看得也太多。
报告上永远是“服务意识显著提升”、“群众满意度再创新高”。
可他从一些特殊渠道听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他今天谁也没带，司机送到两条街外，自己步行过来，想亲眼看看，这号称“一站式服务”的窗口，到底是什么模样。
取号，排队。
电子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像个濒死之人的心电图。
钱卫国前面还有二十多号人。
他旁边的男人探过头来，小声问：“大哥，你办啥事啊？”
“给侄子办个营业执照。”钱卫国言简意赅。
“哎哟，那你可得有耐心了。”男人一脸“你还太年轻”的表情，“工商口的这几个窗口，出了名的难搞。我这都第三趟了，每次都说我材料不对。”
钱卫国不动声色，“哦？哪里不对？”
“谁知道呢？上次说我复印件格式不对，上上次说我申请表填错一个字。”男人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白了，就是看你不上道，不懂‘规矩’！”
男人说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钱卫国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终于，电子屏上跳出了他的号码。
“A073号，请到08号窗口。”
钱卫国精神一振，拿着牛皮纸袋快步走了过去。
08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专注地玩着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是一款时下流行的手游。
钱卫国站在窗口前，年轻人头也不抬。
“你好，同志。”钱卫国把材料从窗口下方递进去。
年轻人依旧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嘴里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分多钟，一局游戏似乎结束了。
年轻人这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钱卫国，又瞥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眼神里满是嫌弃。
他懒洋洋地拿起那几张纸，胡乱翻了两下。
“姓名？”
“钱卫国，代办人。申请人叫李明。”
“关系？”
“他是我侄子。”
年轻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材料不全！”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钱卫国愣了一下，“同志，哪里不全？我这是照着你们墙上贴的清单准备的。”
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办事指南”。
“那是去年的老黄历了！现在系统升级，规矩早就改了。”
“那……那现在需要什么材料？”钱卫国耐着性子问。
年轻人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下巴朝着钱卫国一扬。
“缺什么自己回去看官网通知去，我这儿是办事窗口，不是咨询台！”
说完，他不再理会钱卫国，直接按下了叫号器上的“下一位”按钮。
“A074号，请到08号窗口。”
后面一个一直探头探脑的女人立刻挤了上来。
钱卫国被晾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年轻科员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对着下一位办事群众挑三拣四，那股子官僚气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厅级干部都足。
一股火气，从钱卫国的胸口直冲脑门。
他宦海沉浮三十年，见过的风浪无数，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但今天，在这小小的三尺窗口前，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没有发作。
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默默地收回自己的牛皮纸袋，转身走到大厅另一侧的休息区。
那里人少一些。
他重新坐下，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部外壳磨损的旧款手机。
不是他常用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而是他的私人号码。
他翻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书记。”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是他的秘书，赵铭。
钱卫国看着不远处那个08号窗口，看着那个年轻科员把瓜子壳精准地吐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赵，你现在联系一下市纪委的同志，还有市委办公厅。”
“让他们查一下，今天在江州市行政服务大厅08号工商窗口当班的科员，叫什么名字。”
“另外，通知市委书记刘建业，还有市长张海峰。”
钱卫国顿了顿，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等他们。”
“给我一个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