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疑问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一丝诡异的、近乎自虐的希望。
如果他只是病了,只是暂时忘记了呢?
如果……还有可能想起来呢?
这个“如果”一旦出现,便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是啊,他回来了,人就在那里。不再是渺无音讯的牵挂,不再是午夜梦回的幻影,而是一个真实的、可以触及的存在。哪怕这个存在现在如此陌生,如此伤人。
可这终究是他啊。是那个曾让她心心念念的林远。
强烈的痛苦和微弱却执拗的希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前者让她想彻底封闭自己,躲开这一切,顺从家族安排,嫁给永昌伯府那个轻浮的三公子,从此将前尘旧梦埋葬。后者却像藤蔓,死死缠绕着她,告诉她不能放弃,也许还有机会……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周晓芸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一夜。腿脚早已麻木,心却在那漫长的黑暗与寂静中,一点点沉淀下来,某种坚硬的东西逐渐取代了最初的崩溃与空洞。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时,周晓芸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扶着门板,缓缓站起身,动作因僵硬而有些踉跄。春熙慌忙起来扶她。
“小姐,您……”
“替我梳洗。”周晓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去见父亲。”
周老爷的书房里弥漫着一夜未散的怒意和浓郁的茶味。他脸色铁青,眼下带着乌青,显然也一夜未眠。见到周晓芸进来,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你还知道来见我?昨日宴上,成何体统!”周老爷余怒未消,“那林远,不知天高地厚,贸然闯宴,胡言乱语!你竟也跟着他胡闹!永昌伯夫人那边,我今日还得费尽心思去赔礼解释!这桩婚事若因此有什么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周晓芸安静地听着父亲的斥责,等他怒气稍歇,才抬起眼。她脸上没有昨日的苍白脆弱,也没有惯常的柔顺安静,而是一种近乎冷凝的镇定。
“父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老爷愣了一下,“女儿想了一夜。”
“你想什么?想你那个不知所谓、跑来捣乱的旧识?”周老爷嘲讽道,“我告诉你,晓芸,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他林远如今算什么?一个连功名都没有、来历不明的穷小子!昨日他能闯入宴席,已是走了大运,我没当场让人把他打出去,已是看在过往那点微薄情分上!他与永昌伯府的三公子,云泥之别!”
“正因他是林远,”周晓芸打断父亲的话,眼神执拗地迎上他的目光,“女儿才更要想清楚。”
周老爷皱紧眉头:“你什么意思?”
“父亲,林家与我家曾是通家之好,林伯伯在世时,与您也有交情。林远离家四年,音讯全无,如今突然归来,却记忆全失,只凭一个模糊的‘责任’前来提亲。此事本身便透着蹊跷。”周晓芸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遭遇了什么?谁在背后指点?他口中的‘旧约’究竟是何内容?这些若不弄清楚,贸然将他驱赶或置之不理,将来若生事端,恐于我家名声有碍。永昌伯府那边,若知晓我们与这样来历不明、行为突兀之人曾有牵扯却未处置干净,又会如何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