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林晏清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
白天,她扎在星华科技浩如烟海的文件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里。三年前的环保升级项目像一团被刻意揉皱又试图熨平的纸,关键节点的签名模糊,部分采购单据缺失,那位“意外”离职出国的工程师张工,所有联系方式都已失效。技术副总的解释漏洞百出,徐洋则始终以“身体不适”为由避而不见。公司内部明显有一股力量在阻挠调查,试图将问题定性为“历史遗留的技术瑕疵”和“个别员工的违规操作”。
晚上,她驱车数十公里,前往星华厂区附近的清河村。报道中提及的几户“患病家庭”都住在这里。村庄紧邻着星华的老厂区,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化工原料和尘埃的气味。
她没有带助理,只身前往。脱下昂贵的羊绒外套,换上简单的棉质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拎着在村口小卖部买的牛奶和水果。
第一家,是报道里那个脸色蜡黄的小男孩李晓宇家。低矮的平房,院子里堆着杂物。男孩的奶奶开的门,眼神警惕而疲惫。林晏清没有亮明身份,只说自己是“关心这件事的志愿者”,想了解一下情况。
起初的戒备,在她温和地倾听和真诚的关切中,慢慢融化。老人红着眼眶,说起孙子这两年总是喊肚子疼,去医院查不出大毛病,却日渐消瘦。说起儿子儿媳都在星华上班,不敢多说厂里的事,怕丢工作。说起村里好多孩子都有类似症状,大家私下里都怀疑是厂子的原因,但没人敢出头。
“那记者来问过,拍了照。”老人压低声音,“但那之后,厂里来了人,说可以给孩子联系大医院检查,还给了点钱……让我们别乱说。”
安抚好老人,留下联系方式承诺会跟进医疗帮助后,林晏清走向下一家。情况大同小异:恐惧、沉默、对工厂既依赖又怨恨的复杂情绪,以及,对那位来过又离开的“陆记者”既抱有希望又害怕其带来更**烦的矛盾心理。
她在村里慢慢走着,感受着这片土地在夜色下的沉重呼吸。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停下脚步。树下有几个烟头,很新。旁边泥地上,有车辙印,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不属于村民常穿的布鞋或胶鞋。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脚印旁边,有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纽扣,像是从某件工装夹克上掉下来的。她认得那个牌子,一个专业的户外装备品牌,以耐用和功能性著称。陆沉以前就很喜欢这个牌子。
他来过这里,很可能不止一次。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林晏清捡起那颗纽扣,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星华厂区在夜色中闪烁的零星灯光,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
他们像两颗按照不同轨道运行的星,却在调查这片被伤害的土地时,不可避免地、再次靠近了彼此的轨迹。
第三天下午,胃部熟悉的绞痛袭来。高强度的工作、不规律的饮食,以及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的老毛病再次发作。她强忍着完成又一轮内部访谈,回到临时为她准备的办公室,反锁上门,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苏打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等待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
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来自一个匿名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看看。”
她点开,附件是一份扫描件,似乎是某份内部备忘录的残页,日期是三年前,关于“环保升级项目二期催化剂采购的性价比分析”。其中一行被红圈标出:“……虽符合国标下限,但长期稳定性存疑,建议采用A方案(价格高出30%)。”而最终采购审批签字的,是徐副总。
邮件的正文空白。
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她目前掌握的任何一个信息源能提供的。是谁?陆沉?还是星华内部真正的“深喉”?
如果是陆沉,他为什么给她这个?试探?诱导?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合作”前奏?
胃痛似乎加剧了。她放下苏打水瓶子,手指抵住胃部,另一只手操作电脑,试图反向追踪邮件来源,但毫无悬念地失败了。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周振华的秘书,神色紧张:“林顾问,刚得到消息,陆沉记者又去了清河村,好像还在找什么新证据。另外,环保局的人明天可能要突击检查老厂区的排污口,徐总那边……联系不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晏清迅速做出判断。匿名邮件指向的“催化剂”问题,可能是污染的关键。而陆沉再次前往清河村,很可能是得到了新的线索,或者是去核实某个关键证人的信息。环保局的突击检查,则会让星华彻底暴露在官方聚光灯下,必须提前准备。
她需要立刻去一趟清河村,不是以公关顾问的身份,而是去“偶遇”陆沉,或者至少,去他可能去过的地方,寻找他可能在寻找的东西。
“备车,去清河村。”她抓起外套和包,脸色因胃痛而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另外,通知技术部和安环部负责人,立刻到老厂区排污口待命,准备好最近半年的所有自检记录和应急预案,等我从村里回来,我要看到最真实的现场情况和数据,不要任何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