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映照着虚伪的衣香鬓影。
祁涟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站在陆锦司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线，这是陆氏保镖的标准制服，却被他穿出了几分冷冽的禁欲感。
“锦司，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城东那块地？动作不小啊。”主家大少爷陆锦年揽着他的伴侣苏言，笑吟吟地走来，语气里的试探毫不掩饰。
陆锦司晃着手中的酒杯，殷红液体在灯下泛起危险的光泽，与他眼底的阴鸷如出一辙。“堂哥消息灵通。不过，捡别人剩下的玩意儿，没什么可得意的。”
这话刺耳，明嘲暗讽主家施舍。陆锦年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一个侍应生端着酒水脚步踉跄，直直朝着陆锦司撞来。祁涟瞳孔一缩，身形如电，瞬间侧步上前，手臂一挡一格，稳住了侍应生和他手中的托盘，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小心。”祁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陆锦年的目光落在祁涟身上，笑意盈盈：“阿涟还是这么身手敏捷，怎么样？去锦司那还习惯吗？”
“……是，大少爷。”祁涟声音低低的，头垂得更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陆锦司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拽紧又松开，视线却越过祁涟，落在了陆锦年身边的苏言身上。
苏言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形清瘦，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竟与穿着西装的祁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截细白的后颈和挺直的背脊，几乎能以假乱真。
陆锦司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苏先生今天这身，很衬你。”陆锦司忽然对苏言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所有人都是一怔。陆锦年眯起了眼，苏言则有些受宠若惊地笑了笑：“谢谢司少。”
祁涟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陆锦司从未用这种语气跟谁说过话。于他，陆锦司只有命令、嘲讽，以及夜晚无尽的索取和发泄。
宴会继续，陆锦司似乎对苏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时与他交谈几句，问些关于音乐、艺术的无关痛痒的问题，完全将祁涟晾在了一边。
祁涟沉默地站着，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塑。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似无的视线，他强迫自己忽略心脏那处细细密密的酸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履行他作为保镖的职责。
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掠过陆锦司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侧脸，以及苏言那削瘦的背影。
是因为苏先生更像一个“正常人”吗？不像他，身体畸形，只能藏在笔挺的西装下，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中途，陆锦司离席去露台透气。祁涟习惯性地要跟上，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站着。”
祁涟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着陆锦司走向露台，而苏言在片刻后，也被陆锦年示意着跟了过去。露台的玻璃门未关严，隐约传来对话声。
“……司少似乎对音乐很有见解。”
“偶尔听听。苏先生弹琴时的姿态，想必很动人。”
祁涟听着那模糊的、带着赞美的词语，感觉像是细小的冰碴，一点点扎进肺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上面映出水晶灯扭曲的光影。
原来，陆锦司不是不会温柔，只是那份温柔，从未，也永远不会属于他。
宴会结束，回程的车上，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陆锦司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和挥之不去的阴沉。祁涟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他紧抿的薄唇。
“你觉得苏言怎么样？”陆锦司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涟喉结滑动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平稳：“不熟悉，无法评价。”
“哦？”陆锦司睁开眼，透过镜子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在陆锦年身边时就没遇上过他？我看他比你识趣得多。至少，不会整天摆着一张冷脸，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祁涟沉默着，没有回应。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漂亮话，更不懂得如何讨好。他唯一会的，就是用生命去守护。可现在，这份守护，在陆锦司眼里，似乎也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车子驶入别墅地下车库。祁涟率先下车，为陆锦司拉开车门。
陆锦司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他打量着站在车门外，身姿笔挺如松的祁涟。
黑色的西装几乎与昏暗的车库融为一体，只有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惹人烦躁。
“脱掉。”陆锦司忽然命令道。
祁涟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把你的外套脱掉。”陆锦司重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祁涟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晚风从车库入口吹进来，带着凉意，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陆锦司掐灭烟，下了车，一步步走到祁涟面前。他比祁涟高，此刻靠得极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不是碰祁涟，而是拿过了那件还带着祁涟体温的黑色西装外套。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穿这身了。”陆锦司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刻意的残忍，“看着碍眼。”
说完，他随手将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外套，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再没看祁涟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祁涟僵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件熟悉的黑色外套。那是他成为陆锦司保镖第一天，陆锦司让人送来的。他曾经那么珍视，每一次穿着，都仿佛能感受到一丝与那人相关的联系。
可现在，它成了“碍眼”的东西。
是因为……苏言也穿西装吗？所以，连带着他穿，也成了原罪？
车库的冷风灌进单薄的衬衫，冷得他指尖都在发颤。但他还是挺直了背脊，默默地跟上了陆锦司的脚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陆锦司冷漠的背影。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