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初遇

杨柳青青---初遇

木瓜之殇 著

木瓜之殇以细腻的笔触创作了一部充满惊喜的短篇言情小说《杨柳青青---初遇》,主角洛青书杨柳青小白的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这本小说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巧妙的叙事手法给读者带来了难忘的阅读体验。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大如小犬,此刻闭着眼睛,胸口微弱起伏。雨水顺着书生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白狐后腿的伤口上——那里……。

最新章节(杨柳青青---初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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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日,春雨在黎明前悄然停歇。

    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澄澈的瓦蓝色。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将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光里。昨夜的风雨了无痕迹,只有青石板路缝隙间残留的水洼,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湿润气息,证明那场雨曾真实存在过。

    辰时初刻,杨柳青已在书院门口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是轻薄的杭绸,衣襟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发绾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晨光里,她安静地站在石阶上,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着绣样和几本书。

    洛青书走出书院大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她微微侧着头,看着路边刚抽出新芽的柳枝,神情专注而宁静。有那么一瞬间,洛青书几乎要忘记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宿命,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洛先生。”杨柳青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早。”

    “早。”洛青书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篮上,“柳姑娘这是……”

    “先去城西的如意绣坊,拜访一位绣娘。”杨柳青解释,“我跟着她学苏绣已经一年多了,每月都会去几次。今日正好请她看看我新绣的几样东西。”

    洛青书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巷中。

    雨后的苏州城苏醒得很慢。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运河上的船只开始往来,桨声欸乃。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寻常,仿佛昨夜那场雨巷中的相遇、那场深夜的对话、那些暗藏的疑虑和紧张,都只是幻觉。

    如意绣坊在城西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柜台后坐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那是长年穿针引线练就的目力。见到杨柳青,妇人露出笑容:“柳姑娘来啦。”

    “陈师傅。”杨柳青上前行礼,从竹篮里取出几块绣帕,“这是我这几天绣的,请您指点。”

    陈师傅接过绣帕,展开细看。一块是“蝶恋花”,蝶翅用了七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在阳光下仿佛真的会颤动;一块是“竹报平安”,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还有一块……

    陈师傅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块素白的帕子,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枝杨柳,杨柳下蜷着一只小小的白狐。杨柳青翠,白狐雪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最妙的是白狐的眼睛——用了极细的金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琉璃色。

    “这白狐……”陈师傅抬眼看向杨柳青,“绣得真好。只是姑娘怎么会想到绣这个?”

    杨柳青下意识地看了洛青书一眼。他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是……是突然想到的。”杨柳青收回目光,轻声说,“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安静,也很美。”

    陈师傅又看了那白狐几眼,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没再多问,只细细指点了几处针法上的细节。杨柳青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提问。

    洛青书站在门口,看似在观察街景,实则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陈师傅说到“这白狐的眼睛绣得尤其传神,倒像是真见过似的”时,他的心微微一紧。

    是啊,杨柳青当然见过。就在两天前,雨巷里,她见过小白。可那时小白蜷在他怀中,她只匆匆一瞥,怎能把眼神记得如此真切,还能绣得这般栩栩如生?

    除非……除非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又或者,有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感应。

    这个念头让洛青书感到不安。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向屋内。杨柳青正低头听陈师傅讲解,侧脸沉静,神情专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颈项上,那里系着一根红绳——正是那日小白注意到的、坠着玉葫芦的红绳。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可洛青书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从绣坊出来,已近午时。杨柳青提议去拙政园走走:“这个时节,园里的牡丹该开了。听说还有几株罕见的绿牡丹,洛先生可有兴趣去看看?”

    洛青书本想婉拒。他应该尽量减少与杨柳青独处的机会,尤其是在这样风光明媚、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春日。

    可是……

    他看着杨柳青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手中那块刚刚绣好的、有着白狐图案的帕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拙政园离绣坊不远,转过两条街巷便到了。

    作为苏州名园之首,拙政园果然名不虚传。园门古朴,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通幽,池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正值春深,园中花木繁盛,海棠未谢,牡丹初开,芍药含苞,空气里弥漫着甜润的花香。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园中游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文人雅士或闺秀女眷,低声谈笑,步履悠闲。这样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娘生前最喜欢苏绣。”走到一处廊下,杨柳青停下脚步,轻抚廊柱旁盛开的绣球花。那些花球团团簇簇,粉白蓝紫,开得正好,“她说,一针一线,绣的是心意。心思到了,针脚自然就活了。”她转头看向洛青书,眼中有一丝怀念,“可惜我手笨,总是学不好。”

    洛青书看着她在花影里的侧脸。阳光透过廊顶的藤蔓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柳姑娘聪慧,假以时日定能精通。”他温和地说。

    杨柳青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如花:“洛先生会安慰人。”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不过我喜欢听。”

    这话说得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洛青书心中微动,移开了目光。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临水的水榭。水榭四面敞开,凭栏望去,池中荷叶田田,已有几枝早开的荷花探出水面,**的花瓣在碧叶间格外娇艳。微风拂过,带来荷香清浅,水波粼粼。

    杨柳青倚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荷花,忽然轻声问:“洛先生,你说人真的有来生吗?”

    洛青书心中一震。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似乎顺理成章。在这样的园林里,在这样的春光中,谈论生死轮回,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沉默片刻,反问:“为何这么问?”

    “我常想,若真有来生,我娘会不会变成园中的一朵花,或者池里的一条鱼,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杨柳青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会好受些。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种模样,继续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洛先生相信轮回吗?”

    信。

    怎能不信。

    他就是用轮回,换来了小白的重生。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换她一缕魂魄重入世间。这其中的因果、代价、执着,无人能懂,也无处诉说。

    可这些话,怎能对她说?

    洛青书看着池中摇曳的荷花,许久,才低声道:“我信。”

    杨柳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肯定。

    “但来生太过渺茫,”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像水中的倒影,看得见,却触不到。与其寄望虚无的来世,不如……珍惜今生。”

    他说到“珍惜今生”时,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是啊,珍惜今生。可他的今生,只剩不到二十天了。每一天都在倒数,每一天都在失去。这样的今生,有什么可珍惜的?又有什么资格去珍惜?

    “是啊,珍惜今生。”杨柳青却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起来,“所以我爹让我读书,我就认真读;让我学琴,我就努力学。人生短暂,总要活得充实些,做些有意义的事。这样就算没有来生,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洛青书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羡慕。是的,他羡慕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无限的可能,有选择的自由,有大把的时间去实现理想、去爱、去生活。而他,已经走到尽头,身后是纠缠三生的债,前方是注定的魂飞魄散。所谓未来,于他而言,不过是倒计时的终点。

    还有些别的。欣赏,或许。怜惜,可能。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柳姑娘今后有何打算?”他问,试图将思绪拉回安全的领域。

    杨柳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光亮,是谈起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神采。她转过身,面向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想开一间女子学堂。”

    洛青书微微一怔。

    “教女孩子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也教她们算术、医理、女红。”杨柳青继续说,眼中光芒更盛,“让她们知道,女子也可以有才学,有见识,可以明理、自立,不必一辈子困在后宅,依附父兄夫婿而活。”

    这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女子抛头露面办学堂,更是闻所未闻。

    但洛青书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反对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说,然后点了点头:“很好的志向。”

    杨柳青反而有些不确定了:“洛先生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经与道,本就在人心。”洛青书微笑。那笑容很淡,却真诚,“世俗认为对的,未必真对;认为错的,也未必真错。柳姑娘想做,就去做。我相信你能成。”

    这是他真心话。

    杨柳青身上有种力量,温柔而坚定,像春风中的杨柳。看似柔弱,随风摇曳,实则根系深扎,风雨不折。这样的女子,若生在合适的时代,定能有一番作为。

    “真的?”杨柳青惊喜,眼中光芒闪动,“若真能成,洛先生可愿来学堂讲学?哪怕只是一两堂课也好。你讲的《诗经》《史记》,比书院里任何先生都生动。”

    洛青书的心沉了下去。

    他该怎么回答?说“好,等我”?可他根本没有“以后”。说“对不起,我不能”?那又要如何解释?

    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若有机会。”

    杨柳青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回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但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向前走。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脚步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这沉默并不尴尬,却有种微妙的气氛在蔓延。像春日池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园中最深处的“见山楼”。

    这是拙政园最高的建筑,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宇轩昂。登楼可俯瞰全园景致,远眺还能看见苏州城的街巷轮廓。

    “要上去看看吗?”杨柳青问。

    洛青书点头。

    木制的楼梯有些陡,台阶因为常年有人上下,中间部分已经磨得光滑。杨柳青提着裙摆走在前面,洛青书跟在后面。走到二楼转角处时,杨柳青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

    洛青书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那一瞬间,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杨柳青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气息——

    那是药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她说不清的异香。但那药草味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更隐晦的气味……像是血,干涸的血,却又和她记忆中寻常的血腥味不同。

    这气味让她想起了雨巷那日,想起了他腕间渗血的绷带。

    杨柳青站稳了,脸微微发红:“多谢。”

    洛青书松开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的台阶确实有些滑。”他移开目光,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两人继续上楼。这次洛青书走在了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得稳当。

    登上三楼,视野豁然开朗。

    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园中百花的香气。凭栏远眺,整个拙政园尽收眼底——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花木扶疏,曲径通幽。远处,苏州城的白墙黛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运河如带,舟船如织。

    美不胜收。

    杨柳青倚着栏杆,看了许久,轻声吟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州园林,也是这般。无论晴雨,各有韵味。”

    “柳姑娘喜欢诗词?”洛青书问。

    “喜欢,但写不好。”杨柳青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少了些……灵气。怎么都写不出‘杨柳依依’那样的句子。”

    “诗词贵在真情实感,不在辞藻华丽。”洛青书道,“心中有情,笔下自然有灵。柳姑娘若有心,不妨多写,多读,总能进步的。”

    杨柳青转头看他。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洛先生会写诗吗?”

    “偶尔为之。”

    “那……”杨柳青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能为我写一首吗?就当……就当是今日同游的纪念。”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要求太唐突,太逾越,太……亲密。

    可洛青书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着她。阳光洒在她脸上,她微微仰着头,眼中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情愫。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那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就在这一瞬间,理智的堤坝再次溃散。

    那些该守的原则,该保持的距离,该避免的牵绊,全都模糊了。心中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在春日阳光下、在江南园林里、用清澈眼睛看着他的姑娘。

    他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青柳拂春水,白衣倚画楼。烟雨江南梦,相逢何必秋。琴心知雅意,书剑慰离愁。若问情长短,三生石上留。”

    诗句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这不是他事先想好的。这些字句仿佛自有生命,从心底深处涌出来,未经思考,便已成形。

    而诗中的意味,太明显了。

    “青柳拂春水”——暗指杨柳青。“白衣倚画楼”——白衣是他常穿的颜色,画楼是这见山楼。“烟雨江南梦,相逢何必秋”——他们在烟雨江南相逢,何必等到秋天,何必等到合适的时机?“琴心知雅意,书剑慰离愁”——她懂琴,他通书剑,彼此相知。而最后一句,“若问情长短,三生石上留”——情意有多深?长到可以刻在三生石上,跨越轮回。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即景诗。这是情诗。是告白。

    杨柳青显然听懂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羞涩,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欣喜。

    心跳如擂鼓。在安静的楼顶,洛青书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完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你完了,洛青书。你明明知道不该,明明知道不能,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没有时间,可你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做出了这样的事。

    你把她拖进来了。把你仅剩的、短暂的生命,和她鲜活明亮的未来,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这太自私了。

    “这诗……”许久,杨柳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真好。”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洛青书猛地清醒过来。

    后悔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干涩:“不过是即兴之作,柳姑娘不必……不必放在心上。”

    转移话题。他必须立刻转移话题。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他转身看向楼梯,不敢再看她的脸,“柳山长或许还在等。”

    杨柳青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变得疏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书院的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

    雇来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轱辘声单调而重复。杨柳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洛青书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未真正放松。

    车厢狭小,偶尔颠簸得厉害时,两人的手臂或膝盖会不小心碰到一起。每一次接触,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两人几乎同时缩回,气氛愈发微妙。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驶近听雨书院。

    就在即将抵达时,洛青书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巷,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柳姑娘,我可能要离开了。”

    杨柳青猛地转过头:“去哪里?”

    “还没想好。”洛青书依然看着窗外,“或许北上,回山东看看。或许南下,去广州、琼州。总不能在书院住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杨柳青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爹很欣赏你,学生们也喜欢你。你可以留下来教书,可以帮着整理书院藏书,可以……可以做很多事。为什么一定要走?”

    洛青书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沉的、杨柳青看不懂的疲惫。

    “我有我的路要走。”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柳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书院也很好。但我不适合留下。”

    “是因为小白吗?”杨柳青问,声音有些发颤,“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天晚上的玉佩,你手上的伤,你突然出现在苏州……洛先生,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洛青书沉默。

    难言之隐?太多了。他命不久矣,他背负三生情债,他身边的白狐是转世的狐仙,他正在被人追杀……哪一件能说?哪一件说了,不会把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洛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杨柳青看着他,眼神坚定,“你若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就算帮不了,至少……至少可以分担。”

    分担?

    洛青书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他的命运,谁也分担不了。他的结局,早已注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是他换取小白重生的代价。这代价,他一人承担就好,何必拖累旁人?

    尤其是她。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干涩,“只是习惯了漂泊。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反而会不自在。”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

    杨柳青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那里,看了他许久,才轻声问:“洛先生,你今日在见山楼上说,要‘珍惜今生’。既然珍惜,为何又要逃避?逃避眼前的人,眼前的事,眼前可能拥有的……未来?”

    洛青书无言以对。

    是啊,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未来。因为他珍惜的,恰恰是他不能拥有的。

    杨柳青等不到回答,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书院门口时,忽然转身,看着还坐在车里的洛青书:

    “无论如何,多谢洛先生今日相陪。那首诗……我会记得。”

    说完,她转身进了书院,再也没有回头。

    洛青书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车夫在外头小心地问:“公子,还去别处吗?”

    “……回西厢。”洛青书说,声音疲惫得像经历了一场大战。

    那夜,他辗转难眠。

    小白蜷在床尾,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好,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冷清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忽然跳上床,走到他枕边,用爪子碰了碰他的脸。

    洛青书睁开眼。

    小白看着他,琉璃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它伸出爪子,在床单上划拉——没有水,写不出字,但洛青书看懂了那轨迹。

    她在意你。

    洛青书苦笑:“我知道。”

    所以才要离开。

    小白又划了一个轨迹:她不会放弃。

    洛青书的心沉了下去。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杨柳青外柔内刚,看似温顺,实则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很难改变心意。从她坚持要办学堂就能看出来,这个姑娘,骨子里有股不输男子的坚韧。

    如果她真的不肯放手,如果他真的……动了心,那该怎么办?

    他能给她什么?一段短暂如朝露的感情?一个注定悲剧的结局?一段在他死后、需要她用余生去遗忘和疗伤的回忆?

    这不公平。

    对谁都不公平。

    小白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它凑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洛青书抚摸着小白的皮毛,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那块残破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可仔细看,那光似乎比前几日黯淡了些。玉佩边缘的金丝镶嵌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之前没有的。

    洛青书的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玉佩是封印白璃残魂的法器,也是他与小白之间最后的联系。如今魂魄已完全渡入小白体内,玉佩本该成为空壳,逐渐失去灵性。可这裂纹……

    除非,有什么外力在干扰。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些能感知到白璃残魂气息的东西。

    他猛地坐起身。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云层遮住。可今夜明明晴空万里。

    洛青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庭院里寂静无声。杨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安。那种感觉,像是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像是有听不见的脚步在靠近。

    他想起今日在拙政园,杨柳青问他的那个问题:“洛先生可知,苏州城最近失踪了三名采药女?”

    他当时心中一紧,却装作不知:“姑娘何出此言?”

    杨柳青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只是听说。那三个姑娘都是在城外西山采药时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半月,毫无头绪。”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人传言,说西山有狐妖作祟。”

    狐妖。

    这两个字让洛青书背脊发凉。

    他知道,这世上确实有“狐妖”——不是民间传说中的害人精怪,而是像白璃那样修行得道的狐仙。但白璃转世后,修为尽失,如今的小白,只是一只稍微通人性的白狐,绝不可能害人。

    那么,西山作祟的“狐妖”,又会是什么?

    是真正的精怪?还是……那些追杀小白(或者说,追杀白璃残魂)的人,故布疑阵?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危险已经逼近苏州。意味着他和小白,甚至可能连累到书院,连累到杨柳青。

    这个念头让洛青书不寒而栗。

    他必须离开。尽快离开。

    可……杨柳青怎么办?

    今日在马车里,她眼中的失望和受伤,还历历在目。如果他突然不告而别,她会怎么想?会难过吗?会恨他吗?

    洛青书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碎裂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挣扎。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狐鸣——

    不是小白的叫声。小白的叫声清脆,带着一种灵性的通透。而这声狐鸣,嘶哑、尖锐,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而且,近在咫尺。

    洛青书心头一凛,立刻推开窗户,翻身跃出。

    月光下,庭院空荡。那声狐鸣似乎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

    他来不及多想,循声奔去。小白也从窗户跳出来,紧跟在他身后。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书院的后园。这里比前院荒僻,种着些杂树花草,平日少有学生过来。

    就在一丛茂密的紫藤架下,洛青书看见了令他一怔的场景。

    月光透过紫藤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蜷缩着一团白色。

    是只白狐。

    但不是小白。

    这只白狐体型比小白稍大,毛色却不是纯白,而是夹杂着些许灰褐。它显然受了伤,后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边散落着几缕毛发——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狐毛。

    那毛色,洛青书从未见过。既不是寻常狐狸的棕红,也不是小白的雪白,而是一种近乎金属光泽的银白,在月光下,几乎在发光。

    受伤的白狐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可它伤得太重,那低吼显得虚弱无力。

    小白从洛青书身后走出来,慢慢靠近那只白狐。它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对方。

    受伤的白狐警惕地盯着小白,但似乎察觉到它没有恶意,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洛青书蹲下身,想要查看伤口,那白狐却猛地一缩,眼中满是恐惧。

    “别怕。”洛青书放缓声音,“我不会伤害你。”

    他伸出手,动作极慢,极轻。白狐盯着他的手,浑身颤抖,却没有再躲闪。

    洛青书小心地检查伤口。那道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边缘整齐——是利器所伤。而且,伤口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这黑气,洛青书认得。

    是“噬魂刃”留下的痕迹。那种专门用来对付修行者、能伤及魂魄的法器。五十年前,追杀白璃的那些人,用的就是这种兵器。

    他们真的来了。

    而且,已经伤了别的狐族——这只能说明,他们在苏州附近大肆搜寻,凡有灵性的狐类都不放过。

    洛青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那是他特制的伤药,对寻常伤口有奇效,但对噬魂刃所伤,只能止血,无法祛除那股侵蚀魂魄的黑气。

    白狐痛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它似乎知道,这个人在救它。

    撒好药,洛青书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包扎了伤口。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只白狐。

    白狐也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警惕,还有深深的恐惧。

    它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园墙边,回头看了洛青书和小白一眼,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洛青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月光冷清,夜风微凉。地上那几缕银白色的狐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小白走到那些狐毛旁,低下头,仔细嗅了嗅。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洛青书,眼中满是凝重。

    它用爪子在地面上划拉:危险。

    洛青书点头:“我知道。”

    他弯腰,捡起一缕银白色的狐毛。毛发入手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狐类的毛。这颜色,这光泽,这气息……倒像是,某种修为极高的狐族,在极度惊恐或痛苦时,才会脱落这样的毛发。

    苏州城外的西山,失踪的采药女,传言中的狐妖,噬魂刃的伤口,银白色的狐毛……

    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修行者(很可能是道门中人)正在苏州附近,大肆搜捕、猎杀狐族。手段狠辣,目的不明。

    而他和小白,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更可怕的是,书院,杨柳青,可能都会被卷入其中。

    洛青书握紧了手中的狐毛。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必须做出决定了。

    是立刻离开,将危险带离苏州,让杨柳青和书院远离这场灾祸?

    还是……留下来,想办法应对,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而远处,书院西厢的窗户,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那是杨柳青的房间。

    她或许还没睡。或许还在想今日见山楼上的那首诗,想他说的那句“我可能要离开了”。

    洛青书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她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写字。偶尔,她会抬手,似乎是在擦眼泪。

    那一瞬间,洛青书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有人受伤。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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