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风，终于吹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
柯家大宅三楼的书房里，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昂贵的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最新的财经报纸，但柯启洲的目光并没落在上面。
他沉着脸，指节一下下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婧姿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了平日的优雅从容，眉头紧蹙，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还是不接？”
柯启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白婧姿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叹息里浸满了疲惫和无力：“关机了。这孩子…高考完才几天？翅膀就硬成这样！整天不着家，不是在那个赛车场，就是跟司家、沈家那几个混在一起胡闹！”
“胡闹？”
柯启洲冷哼一声，“那是玩命！”
“我说了多少次，赛车危险！不务正业！他就是不听！从小到大，哪件事让人省心过？”
白婧姿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母亲特有的焦心，“启洲，你倒是管管他啊！爸现在在国外休养，没人压得住他，他就更无法无天了！”
“管？怎么管？”
柯启洲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点缀其间的奢华灯火，“断他经济来源？柯家少爷的名头摆在那里，哪个不能给他钱？把他关家里？他已经成年了，有腿自己会跑。上次强行扣了他车钥匙，他直接翻墙出去，差点把保安打伤！”
白婧姿揉着额角，头痛欲裂。
儿子的叛逆和桀骜，是扎在他们心头多年的一根刺。
以前还有老爷子镇着，那小子多少收敛点。
如今老爷子去瑞士疗养，这匹野马算是彻底脱了缰。
“要是他身边有个能劝劝他的人就好了。”
白婧姿喃喃道，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书房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三楼另一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孩。
“乐荞？”
柯启洲也想到了她，眉头微动。
这三年，卜乐荞的安静、刻苦、懂事，他们都看在眼里。
和自家那个混世魔王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当初带她回来，或多或少存了那么点“参照”和“影响”的心思，虽然事实证明，对柯京栩那臭小子毫无作用。
“那孩子倒是听话。”
白婧姿的语调缓和了些，“京栩好歹不排斥她在家，虽然也不怎么搭理，但总比跟外面那些疯疯癫癫的女孩强。”
她顿了顿，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要不让乐荞试试？那孩子说话，他或许能听进去一句半句？”
柯启洲沉默了片刻。
让卜乐荞去劝柯京栩？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小子什么时候听过劝？
更何况是卜乐荞这样闷不吭声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至少是个尝试。
“嗯。”
他最终点了点头，走回书桌前，按下了内线电话的按键，“张嫂，让乐荞来书房一趟。”
卜乐荞的房间，灯光明亮而柔和。
她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传播学概论》提前预习。
手机屏幕亮着，是好友季筱筱发来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兴奋地跳跃着：
【筱筱】：荞荞！荞荞！重磅消息！听说今晚西山那边有地下赛车道开放夜场！超酷的！好多厉害的车手都会去！好像…好像柯京栩也在！我们去看看吧！！！[兴奋转圈.jpg]
【筱筱】：我表哥的朋友是那边的工作人员，能偷偷带我们进去！机会难得啊荞荞！你还没看过现场赛车吧？听说特别**！去嘛去嘛！[可怜巴巴.jpg]
【筱筱】：而且今晚好像是什么非正式的比赛，赌注不小哦，肯定超级精彩！我们都毕业了，放松一下嘛！求你了荞荞！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不敢…[对手指.jpg]
西山…地下赛道…柯京栩。
卜乐荞的目光在那几个关键词上停留。心跳，不易察觉地快了一拍。
她知道那个地方。
或者说，她“知道”柯京栩常去的几个地方。
这三年来，虽然交集少得可怜，但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信息总会不经意地流入耳中。
司机偶尔的闲聊，管家接电话时的只言片语，还有柯京栩身上偶尔沾染的、那种混合了汽油、橡胶和冷风的特殊气息。
但她从未去过。
那不是她的世界，她也没有立场和理由靠近。
正犹豫着如何回复筱筱，内线电话响了。
张嫂的声音传来：“乐荞**，先生和太太请您去书房一趟。”
卜乐荞的心微微一提。
通常，柯启洲和白婧姿不会在晚上特意叫她。
她立刻回了句“好的，马上来”，然后对筱筱快速打字：【筱筱，等我一下，有点事。】
放下手机，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整齐得体，才轻轻拉开房门，走向位于三楼的主书房。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
书房里凝重的气氛让她瞬间更加谨慎，垂着眼，轻声问：“叔叔，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婧姿看到她，脸色稍霁，招了招手：“乐荞，过来坐。”
卜乐荞依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乖巧的聆听姿态。
“乐荞啊，”
白婧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疲惫，“这么晚叫你下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卜乐荞抬起眼，目光清澈：“阿姨您说。”
“是京栩。”
柯启洲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但透着不容置疑，“他又跑去赛车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应该也清楚，我和你阿姨一直不赞同他玩这个，太危险。”
卜乐荞轻轻点头。
这是柯家公开的“矛盾”，她当然知道。
“我们想让你去找找他，劝他早点回来。”
白婧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希冀，“那孩子脾气犟，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但你这孩子懂事，说话也稳妥或许，他能听你一句劝？至少，告诉他家里人在等他，让他别玩得太晚，注意安全。”
劝柯京栩？
卜乐荞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任务，比让她再做十套竞赛题还要艰难无数倍。
她几乎能想象出柯京栩听到这种“劝告”时的反应，那漫不经心甚至带着讥诮的眼神，或许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一句。
但，这是柯启洲和白婧姿的“请求”，或者说，是“要求”。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试试看。”
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叔叔阿姨知道他现在大概在哪里吗？”
“应该是西山那边新开的那个什么…‘极速领域’地下赛道。”
柯启洲皱眉道，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不喜，“具**置不清楚，但应该不难打听。我让司机送你去。”
“不用了叔叔，”
卜乐荞连忙说，“我有个同学正好也想去那边看看，我和她约好了，她认识路。我们自己去就行，不会太晚回来。”
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季筱筱的消息来源和看赛车的意图，只说成是“去看看”。
她不想让柯启洲和白婧姿觉得，她也是去“凑热闹”的。
柯启洲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已有安排，但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找到他，把话带到就行。”
语气里，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好的，叔叔。”
卜乐荞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下。”
“嗯，去吧。早点回来。”
白婧姿又叮嘱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