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通自来水那天,我爸妈乐开了花。毕竟这40万是我出的,他们觉得在村里倍有面子。
可当邻居家用上干净的自来水时,我家的水龙头里却只有空气。我爸去问,
村委会说我家地势高,水压不上来。可我亲眼看见,那水管为了避开我家,多铺了五公里。
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打通了项目方的电话:“钱,我一分不给了。”然后叫来了搬家公司。
“这40万,就算拿去喂狗,也比给你们这群白眼狼强。”1我叫陈浩,在外面混了十年,
开了个小公司,总算攒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我们村叫陈家庄,偏得很,
吃水一直是个大问题。要么去几里外的河里挑,要么就指望那口时有时无的老井。我妈的腰,
就是年轻时挑水给累坏的。所以,当我开着新买的车回到村口,第一件事不是炫耀,
而是把村长李富贵和我爸都叫到跟前。“叔,爸,我这次回来,带了点钱。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四十万,我想给村里牵一条自来水管道,
从镇上的水厂引过来。以后大家就不用再为吃水发愁了。”我爸眼眶一下就红了,手哆嗦着,
想拿烟又放下了。李富贵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浩子!你可真是我们陈家庄的大恩人啊!
出息了,真是出息了!”他拿着那张卡,手抖得比我爸还厉害,当场就召集了全村人,
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喊:“天大的好事!我们村的陈浩,在外面发了大财,要个人出四十万,
给我们全村通自来水!”整个陈家庄都沸腾了。那天晚上,我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东家的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西家的伯伯拎着一只老母鸡,每个人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
“浩子真是好样的,没忘本。”“以后我们也能用上城里人用的自来水了,
托了浩子家的福啊。”我爸妈坐在堂屋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光彩,比屋顶的灯泡还亮。
他们一辈子在村里老实巴交,从没这么风光过。我看着他们,觉得这四十万,花得值。
李富贵更是雷厉风行,第二天就联系了镇上的工程队,说是一切都交给他,
保证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我把钱转到了村委会的公共账户上,由李富贵全权负责。
我在家待了一周,看着工程队叮叮当当地开始动工,心里也踏实了。公司还有一堆事,
我跟爸妈告别,回了城里。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妈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兴奋地跟我汇报工程进度。“今天管道铺到村西头了。”“明天要挖我们家门口的沟了。
”“李村长说,下周就能通水了!”我能从电话里听出我妈的笑声,
那种发自内心的、扬眉吐气的笑。我爸也在旁边补充:“村里人都说你好,
说我们养了个好儿子。”我笑着应和,心里暖洋洋的。2通水那天,
我特意把公司的事都推了,开车回了家。村里跟过年一样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
等着李富贵在大喇叭里一声令下。我爸妈更是穿上了新衣服,把我拉到院子里,
指着新装的水龙头,满脸都是骄傲。“儿子,你看,以后咱家一拧开这个,
水就哗哗地流出来了。”我妈摸着冰凉的龙头,像是在摸什么宝贝。中午十二点,
李富贵准时在喇叭里喊:“开闸!通水了!”村里瞬间响起一片欢呼声,
还有水流冲击管道的“哗哗”声。邻居张婶家离我们最近,
我清楚地听到她家院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尖叫:“出水了!出水了!真清亮啊!
”我妈也赶紧跑过去,满怀期待地拧开我家的水龙头。但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噗”的一声,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咦?怎么回事?”我妈愣住了。
我爸也凑过去,拧开,关上,再拧开。反复几次,水龙头里始终是寂静的。
“可能……可能是我们家地势高,水上来得慢?”我爸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我们家在村子的最东头,地势确实比村西边高一点点。“对对对,肯定是这样,再等等。
”我妈也给自己找理由。可我们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传来了洗菜、洗衣服的嬉闹声,
甚至有孩子在院子里拿水管打水仗。唯独我家,静得可怕。我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啪”地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去找李富贵问问。”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抬脚就往村委会走。我妈想拦,
没拦住,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我没说话,心里却沉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
像乌云一样笼罩过来。3我爸去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一进门,整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
蔫了。“他咋说?”我妈赶紧迎上去。我爸一**坐在门槛上,拿起旱烟袋,
一声不吭地装烟丝,手却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你倒是说话啊!”我妈急了。
我爸闷着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富贵说……说我们家地势太高,水压不够,水泵上不来。
”“那怎么办?”“他说让我们再等等,等水压稳定了,也许就好了。
或者……或者让我们自己再掏钱,买个增压泵。”我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全村通水,
钱是我家出的,结果到头来,就我家没水,还得自己再掏钱买什么泵?这是什么道理!
院子外,传来邻居张婶和人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家院子。“哎,听说了吗?
陈浩家没水。”“可不是嘛,白花了四十万,啧啧,这叫什么事啊。”“我听说啊,
是陈浩他爸以前得罪过李村长,人家这是故意给他家穿小鞋呢。”“不会吧?这么缺德?
”“谁知道呢,反正这钱花得是真冤。”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爸妈心上。
我妈的眼圈红了,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爸的头埋得更低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整个院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那一刻,他们脸上所有的光彩,都消失了。取而代-替的,
是无尽的难堪和窘迫。我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我走过去,
从我爸手里拿过旱烟袋。“爸,别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地势高?”我冷笑一声,
“我们家这山坡,比村委会那屋顶高了有五米吗?”我爸没说话。“我去看看。
”我没理会我妈在身后的呼喊,径直走出了家门。我没有去找李富贵,那没有用。
我顺着村边新挖的管道沟,一步一步地往镇子的方向走。初秋的阳光,
晒在身上已经没什么温度了。路边的野草枯黄,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村民们看到我,
眼神都有些躲闪,原本还在聊天的,见我走近,也都闭上了嘴。他们心里都清楚,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们用着我花钱买来的水,然后像看一个笑话一样,
看着我们一家。我走了将近五公里。在离我们村还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我停下了脚步。
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本,从镇上水厂接过来的主管道,应该沿着老路笔直地通向我们村。
我们家在村东头,会是第一个受益的。但是现在,主管道在这里拐了一个突兀的大弯。
它绕过了一座小山包,多走了至少五公里的山路,从村子的西边进村。这样一来,
我们家就成了整个供水管网的末端,而且是地势最高的末端。水压能上来才怪了。
绕开这座小山包,工程量和材料成本,至少要增加好几万。李富贵宁愿多花几万块钱,
多费半个月的工期,也要精准地把我一家排除在外。为什么?
我站在这条崭新的、丑陋的管道拐角处,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那年村里选举,
我爸觉得李富贵这人手脚不干净,就支持了另一个候选人,还在村民大会上说了他几句。
结果李富贵还是选上了。我爸当时就说,这人睚眦必报,以后在村里日子不好过了。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这个完美的直角拐弯,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
我拨通了工程队负责人王经理的电话。“王经理,我是陈浩,陈家庄水管项目的。”“哦哦,
陈老板,你好你好!水用上了吧?还满意吗?”王经理的声音很热情。“王经理,
我不太满意。”我开门见山,“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主管道要在山前拐那么大一个弯,
绕远路从村西进村?据我所知,原本的设计方案不是这样的吧?
”电话那头的王经理沉默了几秒。“这个……陈老板,这是村委会李主任的要求。
他说村东头地质不好,挖起来困难,让我们改道的。方案变更也是他签字确认的,
说您这边也同意了。”“我同意了?”我气笑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王经理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李主任说您全权委托他了,我们也就……您看,
这工程款,您尾款还没结呢,我们也是按甲方的要求办事。”“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真相大白。不是什么地势高,不是什么水压不够。就是**裸的、蓄谋已久的报复。
他李富贵,拿着我的钱,请人来羞辱我的父母,羞辱我们一家。他还让全村人都成了帮凶,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我站在荒野里,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我慢慢地往回走,
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用盆里存着的老井水淘米,背影萧索。
我爸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像一尊雕像。我走过去,对他说:“爸,妈,收拾一下东西。
”“收拾东西干啥?”我妈回过头。“搬家。”我说,“离开这。”我爸妈都愣住了。
“搬家?浩子,你别冲动。”我爸站了起来,脸色焦急,“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能搬到哪里去?”“去城里,我给你们买房子。比这好一百倍。”“那村里人怎么看我们?
出了钱,水没吃上,反倒灰溜溜地走了,这不让人笑话死?”我妈也急了。“笑话?
”我看着他们,“现在我们家的情况,就不是笑话了吗?”他们沉默了。我走到他们面前,
一字一句地说:“爸,妈,钱是我出的,这份孝心我尽到了。但别人不把我们的好心当回事,
反而踩在我们脸上作威作福,我们没必要再用热脸去贴冷**。”“这四十万,
我是给陈家庄全体村民的,不是给他李富贵一个人拿去当令箭的。”“他敢做初一,
我就敢做十五。”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决。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终叹了口气,把头转到了一边。他知道,我的脾气像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妈还在犹豫:“可是……这房子,这地……”“房子不要了,地也别管了。”我说,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我今天必须争回来。”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拿出手机,
先是打给了我在城里做中介的朋友,让他立刻帮我找一套装修好的现房,三室两厅,
地段要好。朋友问我怎么这么急。我说,急用,钱不是问题。然后,我打给了搬家公司。
“喂,是XX搬家公司吗?我需要你们现在派一辆最大的车,到陈家庄来,对,就是现在。
”安排好一切,我走出了院子。李富贵家就在村委会旁边,这会儿,他家院子里正高朋满座,
一群村里的干部和他的亲信围着桌子喝酒吃肉,庆祝通水成功。欢声笑语,不时地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