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老剧院拆不得,底下压着东西。我不信,直到那晚我亲眼看见——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里,三把梳子同时悬在半空,像有三只无形的手,正给三个看不见的女人梳头。而镜子里,慢慢浮现出三张脸,她们都在对我笑。
七月十五,中元节,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陈默蹲在临时工棚里,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图纸,心里头直骂娘。图纸上“红旗剧院”四个字都快褪没了,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底下签着老板龙飞凤舞的名字:拆!
“拆个屁。”他嘟囔一句,把图纸拍在桌上。
工头老赵凑过来,递了根烟:“咋了?这单活儿油水厚,老板说了,拆干净了每人多给两千。”
陈默没接烟,指了指窗外雨幕里那栋黑黢黢的建筑:“赵哥,这地方……邪性。”
红旗剧院立在镇子西头,少说五六十年了。苏式建筑,尖顶,外墙的红漆早就斑驳得跟牛皮癣似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瞎了的眼睛。
最怪的是,这么大个剧院,周围五十米内,愣是没一户人家。
“邪性?”老赵嗤笑,“你小子电影看多了吧?就一破戏园子,能邪到哪儿去?”
陈默没吭声。
他没法说。总不能告诉老赵,昨儿半夜他尿急起来,看见剧院二楼那扇唯一没钉死的窗户后面,好像站着个人。长头发,白裙子,就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看了他足足一支烟的工夫。
等他揉揉眼再瞧,又没了。
“反正……”陈默憋了半天,“我爷说过,这剧院底下,压着东西。”
“压着金条?”老赵眼睛一亮。
“压着人命。”陈默声音低下去,“三条。”
雨更大了,砸在工棚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老赵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你爷……是不是当年剧院看门的老陈头?”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老赵猛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怪不得。我早该想到,你姓陈,又是本地人……”他凑得更近,烟味混着口臭喷到陈默脸上,“你爷临死前,跟你说啥了没?”
“没。”陈默别过脸,“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打工。”
这是实话。但他没说的是,爷走前给他寄了封信,信里就一行字:
“剧院拆不得,梳子在动。”
他当时以为老爷子糊涂了,没当回事。现在站在这破剧院跟前,那六个字跟针似的,一下下扎他心窝子。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老赵拍拍他肩膀,“明天天晴就开工。今晚你值个班,盯着点设备,别让附近小崽子偷了电缆。”
陈默想拒绝,可老赵已经把钥匙塞他手里了。
冰凉的铜钥匙,贴着掌心,像块烧红的炭。
夜里十一点,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惨白惨白的光,把剧院照得跟口大棺材似的。
陈默裹着军大衣,坐在工棚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手电筒。他不敢往剧院那边看,可眼睛不听使唤,老往那儿瞟。
二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
“看个球。”他骂自己一句,低头玩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刷个短视频都卡成PPT。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在快睡着时,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吱呀——吱呀——
像老旧的木门在慢慢推开。
陈默一个激灵醒了,手电筒“啪”一下打开,光柱直射向剧院大门。
门关得好好的。
可那声音还在响,而且……好像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这回听清了,不是门,是别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一下,又一下。
唰……唰……唰……
像梳子划过头发。
陈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爷信里那句话:“梳子在动。”
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来,攥紧手电筒,一步步朝剧院走去。
钥匙**锁孔,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门开了条缝,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两声。
手电光往里一照,是个大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都没有。正对面是个舞台,猩红色的幕布破了好几个大洞,耷拉下来,像挂着的肠子。
唰……唰……
声音更清晰了,是从舞台后面传来的。
陈默咽了口唾沫,脚像钉在地上。理智告诉他赶紧跑,可心里头那股邪劲儿上来了——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他踮着脚,绕过歪倒的座椅,爬上舞台。幕布后面是后台,更黑,更窄。两边是一排排的化妆间,门都关着。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间传出来的。
陈默走到那间化妆间门口,手电光往门缝里照。啥也看不见。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化妆间不大,靠墙摆着张老式梳妆台,镜子裂了好几道缝。台面上积着灰,但奇怪的是,有三块地方特别干净,像是刚被人擦过。
就在那三块干净的地方,摆着三把梳子。
一把是木头的,齿都磨秃了。一把是牛角的,雕着花。还有一把是塑料的,粉红色,很廉价的样子。
三把梳子,整整齐齐,并排摆着。
而那个声音……停了。
陈默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是风吹的,或者老鼠啥的。他转身要走,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
镜子里,梳妆台前,好像坐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模糊的影子,并排坐着。都低着头,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陈默猛地回头。
梳妆台前空空如也,只有那三把梳子。
他再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三个影子还在。而且……中间那个,好像慢慢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脸。
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陈默“嗷”一嗓子,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啪”一声砸在地上,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连滚带爬往外冲,撞翻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稀里哗啦一阵响。好不容易冲出台后,冲过舞台,冲进大厅,眼看大门就在前面——
“砰!”
大门自己关上了。
陈默刹不住脚,一头撞在门上,眼冒金星。他拼命拉门,门纹丝不动,像焊死了。
就在这时,那个梳头的声音又响了。
唰……唰……唰……
这次不是在化妆间,而是在他身后。
很近,很近。
陈默僵着脖子,一点点转过头。
手电筒虽然灭了,但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勉强能看清个轮廓。
他看见,舞台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把椅子。
三把老式的靠背椅,摆成一排。
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个女人。
都穿着白裙子,都低着头,长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直垂到地上。
而她们手里,都拿着一把梳子,正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头发。
最左边那个,梳的是木头梳子。
中间那个,梳的是牛角梳子。
最右边那个,梳的是粉红色塑料梳子。
陈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想喊,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中间那个女人,梳头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不是刚才镜子里那张浮肿的鬼脸。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甚至称得上漂亮。皮肤很白,嘴唇很红,眼睛很大,瞳孔黑得深不见底。
她看着陈默,嘴角慢慢向上弯,笑了。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爷爷没告诉你……晚上别进来吗?”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
在爷那本老相册里见过。黑白照片,一个穿戏服的女人,站在这个舞台上,笑靥如花。
照片背面写着名字:沈玉兰。
1965年,红旗剧院当家花旦。
也是1965年,在这个剧院后台化妆间里,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的那个女人。
爷说,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着戏服,化着全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头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