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院子，魏昆就看到一个穿着红袄绿裙、脸上涂着劣质脂粉、嘴角长着一颗醒目黑痣的中年婆子，正翘着腿坐在他们家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
那婆子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皮。
这婆子魏昆认识，是附近几个村子有名的快嘴刘媒婆。
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专干些保媒拉纤、帮衬有钱有势人家谋夺田地人口的腌臜事。
看见满身汗水泥土、散发着粪水味道的魏昆，刘媒婆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哎哟”一声站了起来，
“哟，昆哥儿也回来了？还真的是下地施肥去了啊。
刚才香玉说你下地干活，老婆子我还不信呢。
啧啧啧，读书人干这活，委屈喽！”
魏昆冷哼一声，
“刘婶，这么晚了，您来有什么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
刘媒婆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小昆啊，你的好运气来了！
咱们村的黑虎兄弟，你知道吧？曹黑虎，那可是个有本事的人物。
人家相中你嫂子柳香玉了，托我来说媒，要娶她过门当正头娘子呢。
这聘礼啊绝对少不了，够你安心读书参加童试了。”
“曹黑虎？”
魏昆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又冷了三分。
曹黑虎，曹家坳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名的泼皮无赖。
三十多了还没娶上正经媳妇，整天偷鸡摸狗，欺压乡邻。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曹黑虎还有一层让人畏惧的身份——
他是“黑风帮”的人。
在这大雍朝，尤其是偏远山村，百姓除了要承受官府的层层盘剥，田赋、丁税、杂捐之外，还要被地方上的豪强、帮派剔骨吸髓。
盘踞在曹家坳及附近两个村子一带的，就是这个“黑风帮”。
他们不像官府那样有明文规定，而是巧立名目，最常见的就是收取所谓的“山神香火钱”、“平安钱”，美其名曰孝敬山神、保一方平安，实则是**裸的保护费。
谁敢不给，或者给得慢了、少了，轻则家里鸡犬不宁，门窗被砸，田里庄稼被毁。
重则打断腿脚，甚至是“被山神收了去”，人间蒸发。
手段往往比官府胥吏还要凶残直接。
曹黑虎就是黑风帮在曹家坳的代言人之一，负责催收本村的“香火钱”“平安钱”，平日里就横行乡里，无人敢惹。
这样一个人物，看上了柳香玉？
魏昆的心沉了下去，不过还是走上前，挡在了脸色苍白的柳香玉身前。
魏昆走近，刘媒婆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语气依旧尖利：
“昆哥儿，你觉得咋样？
黑虎兄弟看上你嫂子了，这可是你们老曹家的造化！
你说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有什么用？
现在不读书了，改挑大粪了？
啧啧，我看你也种不出什么金疙瘩银豆子来！
听婶子一句劝，乖乖答应了这门亲事，黑虎兄弟高兴了，手指缝里漏点好处，也够你这书呆子吃一阵子了。
总比你守着这两间破屋、三亩瘦田，带着个寡妇嫂子喝西北风强！”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把魏昆贬得一文不值。
魏昆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刘媒婆。
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冰棱在凝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刘媒婆的喋喋不休：
“刘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门亲事，我们不答应。
香玉，现在是我的娘子。
我们昨日已经拜堂成亲，如今，她是我魏昆的女人。”
“啥？”
刘媒婆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她眼珠子转了转，三角脸上露出讥诮，
“成亲？跟谁拜的堂？谁做的证？
就你们俩关起门来弄那套？哄鬼呢！
谁不知道你魏昆是个死脑筋的书呆子，会干出娶嫂这种事？
少拿这话搪塞我！”
她撇撇嘴，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们”的表情：
“呵呵，就算真拜了堂又怎样？
这世道，兄死弟娶嫂，姐亡妹续弦的事儿多了去了，不稀奇。
人家黑虎兄弟说了，他不介意这个。
他就稀罕香玉妹子这人！
跟了黑虎兄弟，香玉妹子立马就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再也不用在这破地方吃苦受穷。
而且——”
刘媒婆拖长了声音，故意瞥了一眼魏昆，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屋里人都听清：
“黑虎兄弟可是黑风帮的得力人！香玉妹子跟了他，那就是帮里的人，以后你们家交‘山神香火’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在这层关系上，给你们免了或者少交点呢。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昆哥儿，你可别犯傻，挡了你嫂子的富贵路，也断了自己的活路！”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这刘媒婆的嘴皮子果然厉害，把跟着曹黑虎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更是隐隐用黑风帮的凶名来压人。
若还是原来那个迂腐怯懦的书呆子魏昆，或许真就被吓住了，或者至少会犹豫恐慌。
但现在的魏昆，只是觉得眼前这婆子的嘴脸，无比丑陋，令人作呕。
“说完了？
说完了就赶紧滚，我家不欢迎你。”
魏昆冷冷的下达了逐客令。
刘媒婆神色一僵，跟着就怒气勃发。
她在这一带怎么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居然被一个屁点大本事也没有的书愣子给呵斥了？！
双手叉腰，指着魏昆的鼻子骂道：
“魏昆！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你这副病恹恹的痨病鬼样，能守住家里的田，家里的女人？
在老娘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魏昆眉头一皱，跟着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子粪味冲得刘媒婆连连后退：
“你耳聋吗？
我让你——滚！”
刘媒婆被他这突然的一声喊吓得一激灵，随即又觉得被一个穷书生吓到很没面子，挺了挺鼓得不是很明显的胸脯，尖声道：
“怎么？你还想动手？
我告诉你魏昆，我可是代表黑虎兄弟来的！
你这个克死父母兄长的书呆子狂什么狂？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黑风帮……”
她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刘媒婆那张涂抹着厚厚脂粉的脸上。
刘媒婆被打得脑袋一歪，脸上瞬间出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辣的疼。
她完全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魏昆：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喷粪、为虎作伥的老虔婆！”
魏昆声音冰冷，刚才那一巴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抽得自己手掌也有些发麻。
但心里那股憋闷的恶气，却随着这一巴掌散出去不少。
“香玉是我娘子，我们夫妻一体，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更轮不到那曹黑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给我滚出去！”
魏昆厉声道，同时再次抬手。
刘媒婆吓得尖叫一声，也顾不上脸疼了，连滚爬爬地往门口窜去，生怕跑慢了再挨一耳光。
跑到门口，她才敢回头，指着魏昆，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阵红阵白阵青，颜色精彩极了：
“好！好你个魏昆！好你个杀千刀的书呆子！
你给我等着！
敢打老娘，还敢拒绝黑虎兄弟，你们完了！
你们家完了，黑风帮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就等着被收‘香火’，收到家破人亡吧！”
骂完，她怕魏昆追出来再打，提着裙子，狼狈不堪地跑进了昏暗的夜色里，那尖利的咒骂声还隐隐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