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吞没头顶的瞬间,冰冷刺骨。
安年没有挣扎。水从口鼻涌入,挤压着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辣的疼。她睁着眼,看幽暗的水光在头顶晃动,越来越远。气泡从唇边溢出,一串串上升,像她这十五年里无声无息消散的生机。
水草缠上脚踝,滑腻阴冷,像极了养母王氏那双总在暗处打量她的眼睛。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重的心跳。
也好。
这偌大苏府,每一处精美楼阁都透出的、令人齿冷的华丽牢笼。
太累了。
黑暗温柔地覆上来,终于掐灭了最后一点光。
……
“快!快来人啊!**投湖了——!”
凄厉的尖叫像刀子划破苏府后院的死寂。值夜的李嬷嬷连滚带爬扑到湖边,手里的灯笼砸在地上,“呼”地燃成一团火球。两个粗使婆子惊惶地冲过来,竹竿、绳子乱成一团。
“下去!快下去捞!”李嬷嬷嗓子劈了叉,“**要是没了,老爷非活剥了我们!”
一个略通水性的婆子牙关打颤,咬牙跳进冰冷的湖水。黑暗的湖面只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吞没了扑腾的水花和远处那抹正在下沉的青影。
安年被拖上岸时,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唇瓣泛紫,呼吸全无。湿透的黑发缠在脖颈和脸颊,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得不似活人——即便濒死,也美得惊心动魄。那是承袭自她母亲、却更添了脆弱易碎的绝世容颜。
李嬷嬷跪在地上,发疯般按压安年单薄的胸膛。“**!醒醒!**啊——!”
十几下猛压后,安年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接着又是一口。但她没有睁眼,只是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春桃!快去禀告老爷!快啊——!”李嬷嬷嘶吼。
小丫鬟面无人色,提起湿透的裙摆,跌跌撞撞冲向主院。
……
苏文远是披着外袍冲过来的,中衣的带子都没系好。这个年近四十、向来以儒雅温润示人的江南首富,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里的血丝狰狞可怖。
“怎么回事?”他从牙缝里挤出的怒意不加掩饰。
李嬷嬷瘫跪在地,抖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老、老爷恕罪……**她、她不知怎的……”
苏文远已听不见她说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安年身上。
少女浑身湿透,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初显玲珑的身体上,勾勒出青涩却已足够动人的曲线。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长睫紧闭,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偶。她露出的手腕纤细得惊人,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
苏文远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安年冰凉的脸颊上方,终究没敢触碰,只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湿发。
“去请大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把苏州城里所有大夫都请来。”
“已经让人去了。”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透着紧绷。
苏文远没回头。他知道王氏站在那里,和他一样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安年。
王氏只披了件外衫,发髻微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担忧。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会出这种事?”她轻声问。
苏文远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寒冰:“这话,该我问你。安年在你眼皮底下投湖,你这个主母,竟丝毫不知?”
王氏脸色一白:“老爷,我……”
“她若有事,”苏文远一字一句打断她,每个字都淬着寒意,“你这苏府主母,也就不必做了。”
王氏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翠珠及时扶住。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安年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恐惧、怨恨,还有一丝冰冷的快意。
三位大夫被连夜拖来,轮番诊脉,低声商议,摇头叹息。
“寒气深入肺腑,呛水伤及根本,需精心调理,且不能再受**。”
“脉象虚浮紊乱,神思郁结至极,乃长期悲恐忧思所致。”
“最麻烦的是……**自己,似乎并无求生之意。”
最后一句,让苏文远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站在床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安年。丫鬟已为她换上干净寝衣,擦干长发,此刻她静静躺着,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用最好的药。”苏文远对大夫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森然,“不惜代价,我要她醒过来。”
大夫们战战兢兢开了方子,交代了注意事项,仓皇退下。王氏指挥丫鬟煎药忙碌,屋里人影绰绰,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
苏文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
王氏端来刚煎好的药:“老爷,药好了。您累了一夜,先去歇息吧,这里我守着。”
苏文远没接药碗,也没看她:“放下。你出去。”
王氏端着药碗的手背泛起青筋。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矮几上,福了福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