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车祸撞断腿的尖锐剧痛,是皮肉被钝器反复碾磨的酸麻胀痛,
从膝盖往下蔓延,带着熟悉的、属于他那条跛腿的沉滞感。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水晶吊灯折射的细碎光斑,刺得他眼睛发酸,鼻尖萦绕着一股昂贵的栀子花香,
和他记忆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判若云泥。“小木,你醒了?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木僵硬地转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指尖捏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药,正袅袅地冒着热气。这张脸……李木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疼。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在泰安的马路边为了救一个冲红灯的小孩被货车撞飞了吗?怎么一睁眼,
就到了这个鬼地方?还有眼前这个男人——谢临渊,他是一本书里的男主角,
一个被作者捧上天的、完美无缺的圣人。而他自己,是书里那个舔狗炮灰,
和他同名同姓的李木。书里的李木,身世比他还要凄惨几分。自小在孤儿院长大,
十岁那年逃出孤儿院,被街头混混收作小弟,摸爬滚打几年,落得个腿脚微跛的下场。
后来偶然撞见谢临渊被仇家绑架,不知天高地厚地冲上去救了人,替谢临渊挨了一刀,
从此便一头栽进了对谢临渊的执念里。他爱慕谢临渊的钱,爱慕谢临渊的身份,
更爱慕谢临渊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于是用尽浑身解数纠缠,
活成了上流圈子里人人鄙夷的笑话。书里的谢临渊,对外永远是温和有礼、悲悯众生的模样,
可只有靠近他的人才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冷得像冰,他的好,从来都是带着目的的施舍。
他对李木的纠缠烦不胜烦,却又碍于李木救过自己的情面,不好做得太难看。
直到谢临渊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那个清冷孤傲的男画家林清寒回国,一切都变了。
林清寒看不惯李木这副上赶着的模样,设计了一场局。他假意约李木见面,却在酒里下了药,
又找人拍下李木神志不清时的照片,散布到网上,配文极尽污蔑之词,
说李木为了攀附谢临渊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用卑劣手段算计林清寒。一夜之间,
李木成了过街老鼠。谢临渊没有丝毫犹豫,公开和李木划清界限,言语间满是嫌恶。
那些曾经被李木得罪过的人,也纷纷跳出来落井下石。李木的跛腿本就没好利索,
又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最后淋着大雨,倒在冰冷的巷口,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死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
李木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谢临渊像是没看到他的抗拒,温柔地将他扶起来,垫了个软枕在他背后,
语气里满是关切:“慢点,刚拆了纱布,别碰着伤口。”他舀了一勺汤药,凑到李木嘴边,
“医生说这个药能活血化瘀,对你的腿有好处,乖,喝了。”那语气太过缱绻,
缱绻得李木头皮发麻。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孤儿院的院长奶奶,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看着谢临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心里却警铃大作。他记得书里的谢临渊,
记得他对李木的嫌恶,记得他是怎么轻飘飘地毁掉一个人的人生。现在的温柔,
不过是猫捉老鼠前的假意安抚。李木偏过头,避开了那勺药,声音沙哑:“我自己来。
”谢临渊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
他将碗递给李木,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好,那你小心点,别烫着。
”指尖擦过额头皮肤的触感微凉,李木打了个激灵,握着碗的手指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药,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书里那个蠢得无可救药的李木。
他是穿越来的,知道所有人的结局,知道谢临渊的真面目。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只想好好活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赚点钱,治好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他现在寄人篱下,腿伤未愈,身无分文,甚至连这个身体原主惹下的烂摊子都没收拾干净。
他没得选。更要命的是,原主手里还握着一张谢临渊不为人知的照片——照片里的谢临渊,
根本不是什么圣人,他正掐着一个商业对手的脖子,眼神阴鸷狠戾,和平时判若两人。
原主本来想用这张照片威胁谢临渊,逼他和自己在一起,结果还没来得及出手,
就被谢临渊的保镖当成小偷打了一顿,腿伤加重,晕了过去,再醒来,
就换成了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李木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那张存储卡,心脏跳得飞快。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谢临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财经杂志,声音轻飘飘的:“小木,你手里的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李木的身子瞬间僵住。谢临渊抬眸看他,桃花眼里笑意盈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
如果你喜欢拿着,我可以让你多拿几天。”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柔,“毕竟,
看着你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点东西,还挺有意思的。”李木猛地抬头,
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温润?分明是猫捉老鼠的戏谑和残忍。
他心里一阵发凉,原来谢临渊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手里有照片,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
甚至知道原主的算计。他把自己留在身边,根本不是什么好心,只是觉得好玩,
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能供他解闷。李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告诉自己,要忍。现在的他,根本不是谢临渊的对手。“谢总,
”李木垂下眼帘,声音低哑,“我会把东西还给你,麻烦你……等我腿好了,放我走。
”谢临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靠近李木。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栀子花香铺天盖地地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放你走?
”谢临渊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呼吸拂过李木的耳廓,“小木,你觉得,
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李木的脸颊,动作温柔,
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救过我一次,忘了吗?三年前,在城郊的仓库,你替我挡了一刀。
”李木一愣。书里确实提过这件事,原主那时候暗恋谢临渊,得知他被仇家绑架,
傻乎乎地跑去救人,替他挨了一刀,差点没命。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原主才觉得自己和谢临渊之间有了牵绊,从此纠缠不休。“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谢临渊的指尖停在李木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没想到,
还是这么蠢。”李木的脸瞬间涨红,是羞的,也是怒的。他最恨别人说他蠢,
最恨别人用这种施舍的、戏谑的眼神看他。他是跛脚,是孤儿,是没什么钱,
可他有自己的尊严。“我不需要你可怜。”李木猛地拍开他的手,声音发颤,
“照片我会给你,你放我走,我们两清。”谢临渊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眼底的寒意更浓,
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温柔:“两清?”他低笑一声,“小木,你替我挡的那刀,我还没还呢。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木,语气平淡:“安心养伤吧,在我这里,
总比你在外面颠沛流离好。”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李木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气得浑身发抖。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
可李木却觉得,这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他知道,谢临渊不会放他走的。这个男人,
就是个天生的掌控者,他喜欢把一切都握在手里,喜欢看别人在他的掌心挣扎。而自己,
就是他掌心里的一只蝼蚁,逃不掉,也躲不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谢临渊对李木很好,
好得不像话。他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李木治腿,
每天亲自监督他喝药、复健;他给李木买了很多衣服,都是名牌,从里到外,
一应俱全;他会带着李木去参加一些宴会,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语气里满是亲昵,
惹得旁人纷纷侧目。所有人都以为,李木是谢临渊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连李木自己,
有时候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谢临渊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自己。可只有李木知道,
谢临渊的好,从来都是带着毒的。他会在宴会上,故意引导别人调侃李木的跛脚,
看着李木脸色发白,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
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他会在李木复健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温柔地给他擦汗,
嘴里说着心疼的话,手里却故意加重力道,
让他疼得几乎晕厥;他会拿着原主以前写的那些卑微的情书,当着李木的面念出来,
看着他羞愤欲绝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有一次,李木复健时实在疼得受不了,
咬着唇瓣不肯出声,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谢临渊蹲在他面前,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
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可李木分明看到,
他转身的瞬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谑。李木一次次地忍,一次次地告诉自己,
这是谢临渊的报复,是他玩弄人心的手段。他不能当真,不能像原主一样,被他的温柔迷惑。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当谢临渊在深夜里,抱着因为腿疼而睡不着的他,
轻轻哼着摇篮曲的时候;当谢临渊为了给他找一味治腿的草药,
亲自驱车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的时候;当谢临渊挡在他面前,
替他拦下那些不怀好意的嘲讽的时候……李木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柔,哪怕知道这份温柔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地想,
也许,谢临渊对他,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这份错觉,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被彻底打碎。
那天,谢临渊带着李木出席晚宴,宴会上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李木穿着谢临渊给他准备的西装,站在谢临渊身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腿还没完全好,
走路还是有点跛,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谢临渊一直牵着他的手,指尖温热,
语气温柔:“别怕,有我在。”李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晚宴进行到一半,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李木抬眼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眉目清冷,气质卓然,手里还拿着一支画笔,正是谢临渊的白月光——林清寒。
林清寒径直走到谢临渊面前,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临渊,我回来了。”谢临渊看着他,
眼底的温柔,是李木从未见过的真切。他松开了李木的手,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林清寒,
声音低沉:“欢迎回来。”那一瞬间,李木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站在原地,
像个小丑,手里还残留着谢临渊掌心的温度,可那份温度,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生疼。
他看到谢临渊低头和林清寒说着什么,林清寒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两人站在一起,
郎才女貌,般配得让人嫉妒。李木的腿,突然疼得厉害,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看到谢临渊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桃花眼里,
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也没有了伪装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李木听到了谢临渊对林清寒说的话。他说:“清寒,
别理他,不过是个玩物罢了。”玩物。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李木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临渊,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看着谢临渊,
看着那个他差点就要动心的男人,看着那个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真是蠢啊。明明知道谢临渊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