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天后，牛车晃进一个贫瘠的山村。
姜予微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车刚停下时，她一眼看到前面有座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满地茅草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一刻，她死寂的心动了一下。
难道……自家条件还行？
这时姜博文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妹妹，到了。那是大伯家。”
他指向瓦房旁边，“边上那三间房，才是我们家。”
姜予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灭了。
那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露出草和泥。
屋顶茅草发黑，歪歪斜斜，看着风一吹就倒。
整个家，还不如沈家的马厩结实。
姜博文看出她的失落，轻声解释：“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们。我读书不行，还没考取功名，帮不上家里。下面还有个八岁的弟弟，叫斐哥儿。以后，这就是家了。”
走进摇摇欲坠的土房，光线暗，有霉味和土腥气。
家徒四壁，没一件像样的家具。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正做针线，见他们进来，赶紧起身迎上。
这就是她亲娘，秦氏。
还有个黑瘦的瞪大眼睛看她的男孩，是八岁的弟弟姜斐。
虽然穷，秦氏的关心是真的。
她拉着姜予微的手，眼泪直掉，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秦氏咬牙煮了家里仅存的一点细粮，给她熬了碗稀得像水的米粥。
姜予微知道家里难，想帮忙。
第二天，就跟秦氏去屋后小菜地除草。
可一看到菜叶上肥嘟嘟的青虫，她吓得尖叫，后退时被土疙瘩绊倒，手掌膝盖都擦破了。
得，活干不成了，只好回炕上躺着养伤。
没躺半天，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是隔壁青砖瓦房的女主人，她大伯母章氏。
章氏叉着腰，眼睛像刀子似的扫过炕上的姜予微，嗓门尖亮：“哟，京城回来的大**？日上三竿还躺着？真当自己是回来享福的？”
不等秦氏开口，她又连珠炮似的冲秦氏说：“弟妹，不是我说你！你家都穷成啥样了，还穷讲究！前些天为迎你这宝贝闺女，非跟我家借只鸡，那钱啥时还？我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姜予微在炕上听着，气得胸闷。
但初来乍到，不能再给家添乱，只能咬唇忍住了。
秦氏听到借鸡的事，脸上窘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挡到女儿炕前：“他大伯母，话不能这么说。微微刚回来，身子弱又受伤，该歇着。借的鸡我记得，你放心，我不赖账。明天起我多接绣活，尽快还你。”
章氏被这话顶了一下，撇撇嘴，又嘀咕几句“赔钱货”、“穷酸相”，才扭身走了。
屋里静了下来。
姜予微看着母亲，鼻子又酸了。
她躺在炕上，手上膝上的伤还疼着，心里憋闷，更觉得无力。
在这个穷人家，自己真像个累赘。
这时，一直沉默的哥哥姜博文走到墙角拿起旧锄头，对秦氏说：“娘，我去锄草。妹妹刚回来，身子弱又带着伤，让她好好歇着。”
秦氏连忙摆手：“不行，你的手是拿笔的，哪能干粗活？伤了手耽误读书怎么办！”
她急得好像儿子的手比什么都金贵。
姜博文脸上却带着犟劲儿，轻轻推开母亲的手：“娘，读书人也得知道民间辛苦。除个草不碍事。这个家，不能总让您一个人扛。”
说完，他朝角落里的弟弟姜斐招手：“斐哥儿，走，跟哥去地里。”
小姜斐很听哥哥的话，立刻放下玩的抓羊拐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停下，从打满补丁的小褂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跑到炕边，踮脚塞到姜予微手里。
姜予微摊开手心，是一颗快化了的劣质麦芽糖，还粘着点灰。
小姜斐仰着脸，大眼睛亮亮的，奶声奶气地说：“姐，给你吃。爹以前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
一句“爹以前说”，让姜予微心一颤。
看着手里那颗糖，再看看弟弟纯真的眼神，她眼眶瞬间湿了。
在沈家十几年，山珍海味从来没缺过，可哪一样有过这么毫无保留的温暖？
“谢谢斐哥儿。”她嗓子有点哑，轻轻剥开糖纸，把带点灰渣的糖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有一股暖流，一直流进心底。
姜博文看着，嘴角露出笑意，这才带弟弟扛锄头出了门。
秦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心疼又无奈，低低叹口气。
她转身拿起绣活，凑在窗边微弱的光线下继续忙。
屋里安静下来。
姜予微含着糖，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听着窗外哥哥弟弟远去的脚步声，心里不是滋味。
哥哥要读书，弟弟还小，母亲日夜劳累，只有她这个刚回来的“大**”，不但帮不上忙，还要人照顾。
……
晚上，一家人围着昏暗的油灯吃晚饭。
桌上只有几个粗粮饼子和一碟没油水的咸菜。
秦氏看着默默啃饼的姜博文，眼里带着期盼，话像是对孩子说，也像对自己打气：“咱家现在是难，但只要博文争气，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到那时，咱就好了，再不用看人脸色了！”
她把所有希望，整个家的未来，都压在了长子的肩上。
深夜，四处静悄悄。
破土房挡不住风，冷气从墙缝门缝钻进来。
姜予微和母亲还有弟弟挤在一张大炕上，她盖着家里唯一那床还算厚的棉被。
旁边的弟弟姜斐已睡熟，秦氏似乎睡不踏实，偶尔咳嗽一声。
姜予微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想起离开沈府那天，在雪地里发的誓——只靠自己。
现在，她得冷静想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让这个家好起来。
前世，她是凭本事考上名校的学霸，更是在商界白手起家的优秀企业家。
懂现代教育，深谙商业规则，管理营销的本事都刻在骨子里。
这辈子，作为尚书府的千金养了十几年，她也没闲着。
沈家为培养她当世家主母，请大儒教她诗书，琴棋书画也下过苦功，虽然不说完美，但也算精通。
这些本事，放在这时代，是十分难得的资本。
再看眼前。
万福村是偏是穷，但家里还没放弃科举，哥哥姜博文看着不笨，言谈间有读书人的灵气，或许真有几分才学。
姜予微冷静分析起来。
哥哥要能考个功名，哪怕只是秀才举人，对这家就是条出路。
但她绝不会，也不能把所有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哪怕是自己的亲哥。
这个家眼前的难关，得立刻找办法。
想到这儿，她想起前世在孤儿院吃的苦，和后来凭一股韧劲，摸爬滚打，最终挣下家业的经历。
那时的条件，比现在能好到哪里去？甚至更难。
既然前世能行，这辈子为什么不行？
她一定要靠自己，闯出一条新的路。
